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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妖刀记卷卅一 冷炉开道第4部分阅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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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威胁进来?「快……快进去!」她猛 然回神,一扯耿照衣袖,推他回转禁道。 两人发足急奔,至漆黑无以视物处才停下,苏合薰娇喘细细,正欲解下腰绳,回 见一抹碧光荡漾而来,非烛非炬,倏地转出鬼先生颀长的身形,手里一束三尺来长的 妖异青芒,似水精非水精,如凝波荧,映得甬道里水光粼粼,一股寒凉湿润的水气扑 面而至。 鬼先生半脸泛绿,双眸极大地回映着青芒的刺亮,竟似无瞳,眼洞中彷彿有两团 异火在燃烧;身后人影隐动,如乌霾翻搅。苏合薰望之不清,全凭直觉「……是黑 蜘蛛!」然而,宰制禁道千年的黑蜘蛛,连教门都摸不清她们的底细,怎能无端为一 名外人引路? 耿照的震骇绝不在女郎之下,方向却是南辕北辙。那波粼粼的青荧光源,来自鬼 先生手里的一柄宽扁奇刃光是刃身便足有三尺长,通体透明,宛如水精,但寻常水 精仅能折射光线,自身却无法放光。 那奇刃宽约三寸,剖面似是拉长的六角形,双边锋浅而中央平薄,怎么看都是一 柄无稜的阔剑,偏生剑首却被斜斜裁去一截,无有剑尖,成了斩马刀的模样。至于刀 柄则是鎏金饰玉,气派非凡,颇有王者之器的架势,可惜金银珠宝的光华与碧荧荧的 水精刀身一衬,相形黯弱,不过死物罢了,无法与刀上的灵动生机并论。 此刀耿照原是初见,但形成刀刃的板状水精、生机盎然的奇异寒凉,乃至特殊的 狭长六角断面、宽阔的刀身等,不仅印象熟悉,各处细节更无比契合,不觉脱口道 「这是……珂雪宝刀!你果然是狐异门的人!」 鬼先生哈哈一笑,眸光倏狞,难得不多废话,将珂雪刀往地上一掼,大步朝两人 行来。苏合薰一咬银牙,撮拳迎上,纤白秀气的拳头在珂雪刀芒的青映之中,散发出 玉一般的莹然光晕,说不出的巧致可爱;然而震脚一踏,拳风却由两侧分三路并至, 分不清哪个才是幻象,奇诡刁钻之至。 岂料鬼先生亦是一步踏落,左掌回胸,右拳忽自掌底穿出,一切一转,无声无息 地穿过三路拳劲,苏合薰美眸一瞠,及时别过头脸,仍被一拳击中面颊,仰头摔飞出 去! (他……他怎么也会姥姥的武功?) 女郎背脊重重撞在嶙峋凹凸的甬壁上,撞得她两眼发白,万斤铁闸落下,不过便 是这样,一股脑儿将肺中空气俱都吐尽,脊骨、肩胛疼痛欲裂,彷彿连脏腑都被挤压 而出。 常人受此重击,便未碰死在石壁上,也已撞晕过去,但苏合薰忍受痛楚的能力远 超寻常,在撞上甬壁的瞬间避开头颈,要害并未受创,落地时「呜」的一声,撑地疾 起,恰见耿照被一掌打飞,背上的染红霞跌落在地,依旧不省人事。 「红……红儿……」少年口吐朱红,奋力起身。鬼先生仍是不疾不徐,缓步前行 ,从容的步伐却予人极大的绝望之感,周围的黑暗不再是弱者的庇护,而是强者逞凶 撕剐的残酷舞台。 「走……」苏合薰忍痛起身,一揪耿照「快……快走!」 耿照咬牙挣开,回首不见玉人起伏有致的身影,视界里只余越来越大、越来越满 的黑衣凶人,那绽露精光的得意眼眸宛若野兽,姣好的形状无法令人产生美感,只觉 逼人,说不出的残忍妖异。 「走!」苏合薰拖他往出口的方向逃,鬼先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一路 跌跌撞撞出了洞口,穿越紫花幔时气空力尽,双双仆倒,等待她们的却不只是篝火前 一高一矮的两抹窈窕身形。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合薰搀着频频回头的耿照勉力跪起,见林地周围黑压压地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人,手里俱都提着兵刃,绝非善男信女。篝火边,郁小娥双手抱胸,紧闭着线条姣好 的小嘴不发一语,面色阴沉;林采茵一见她俩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泪眼汪汪 「合薰!我……我没骗你,是不是?不是我带他入谷……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个 儿进去的!」苏合薰一抹唇血,深呼吸两口,待眼前花雨般的金星渐息,压低声音道 「你去玄字部的禁道口唤荆陌来,就说……说黑蜘蛛里有叛徒。我适才亲眼见得, 有她们的人替他引路,错不了的。」 林采茵头摇如波浪鼓般,泫然欲泣。「四边……四边都是他的人,已将此地重重 包围,我……我去不了的。」抬眼一瞥远处的郁小娥,又怯生生地垂落,欲语还休。 苏合薰本欲说服她与郁小娥联手,料想玄字部禁道出口距此不远,两人熟悉地形 ,多少有些优势;但郁小娥见风转舵,原本就是不吃一点亏的性子,要她拼死突围, 怕也无端。略一思索,取出两枚鸽蛋大小的红壳药烟塞入她手中,低道 「此物掷地即炸,切莫近身。含着这个,出手前记得闭气。」又悄悄塞给她一颗 比樱桃核大不了多少的水精珠。 林采茵如见浮草,紧紧攒在手里,颤声道「还有……还有没有?他们人多,我 武功又不好……」苏合薰艰难摇头,低声道「快……快去!」 林采茵起身退开,直至一丈外才停步,伸出纤长的食指,含进小嘴里濡湿,竖直 测了测风向,纳水精珠入口,笑道「这样应该够远啦。合薰,我一直都听你的话。 」甩手将两枚药烟掷在二人身前,砰砰两声,大股大股的乌浓烟柱顺风扬起,眨眼将 耿苏两人吞没。 那药壳内所贮,乃黑蜘蛛的独门迷烟,连苏合薰都不知叫什么,遑论天罗香教下 ,但威力却绝不在「七鳞麻筋散」之下。两人伤疲交加,根本不及反应,苏合薰连忙 摒住呼吸,便欲挣起,无奈两腿发软、眼冒金星,连上半身都抬不起来,勉力以手肘 撑持不倒,咬牙道 「你……为何……」目光渐渐涣散,软软趴倒。 林采茵笑道「你别睡呀,我还要唤荆陌来呢,你睡了,我让她找哪个?」周围 响起一阵轰笑。有人喊道「林姑娘好手段!三两句话便撂倒了这雌儿,连刀都不用 !」旁边一人道「也不瞧瞧是谁的眼光!能得主人宠爱,哪能没有本事?林姑娘小 试牛刀,本该手到擒来。」 林采茵晕红双颊,啐了一口,把玩胸前乌亮柔润的鱼骨辫,笑得眼如月弯,颊畔 露出一抹浅浅梨涡。 「严老二,你嘴忒甜,是看上她了罢?这位苏姑娘可是天罗香内四部的教使出身 ,千金万贵,甚得宠爱,更难得的是守身如玉,还是冰清玉洁的身子。你用心办差, 我请主人赏了给你罢?」 那被唤作「严老二」的江湖客闻言大喜,见苏合薰娇躯玲珑、双腿修长,相貌更 是美若天仙,尤其那咬牙蹙眉、清冷自持的高贵模样,若能将她四肢缚起,恣意j滛 ,干得她嘶声哭喊,尊严扫地,不知该有多么痛快!想着裤裆都胀起来,嘿嘿笑道 「那老严就先谢过林姑娘啦。某不是空口白话之人,远的不说,先将这雌儿抓回 来,交由姑娘发落。」不远处一名手持狼牙战鎚、身材奇伟的丑汉笑道「不是吧严 人峒,逮个被药倒的小花娘,你好意思说功劳?」众人尽笑。 那「严老二」严人峒呸的一声「邓一轰,关你屁事!老子先拿前订行不?」不 理四周鼓譟,将剉子斧往肩后一揹,大步走下场中,长满粗卷硬毛的熊臂迳往苏合薰 肩头伸去。 苏合薰奋力欲起,却连半分气力也挤不出,远方的林采茵早已望不清,如溶水般 渐次模糊的视界里,只剩刺亮的篝火依稀能见……还有郁小娥那还胸僵立的朦胧轮廓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一切皆因先入为主的定见── (这一回,并非郁小娥压制林采茵,而是她挟制了郁小娥!) 眼看那毛茸茸的大手将至,温湿腥浓的男子臭气窜入鼻腔,蓦地一只手掌横里伸 来,拿住严人峒的腕子,严人峒一挣之下居然难以甩脱,热辣辣地如陷火钳,本能伸 手取斧,一只拳头已轰上他的面门! 这一拳并未用上内劲,然而气力奇大,正中唇齿,严人峒顿觉满口腥咸,痛得迸 泪,不由激起兽性,脚跟一踏,后仰的胖大身躯猛然折回,正要以铁额撞对手个出其 不意,第二拳、第三拳连至,打得他涕泗横流晕头转向,忍不住吐气开声,吸入一缕 药烟,「轰」的一声仰天栽倒,满面是血。 耿照挥散浓烟,将半昏半醒的苏合薰抱起来,霍然转身、旁若无人,大步向前行 去。 地上严人峒挣扎伸手,还欲攫他足踝,耿照看也不看一脚踏落,「啪!」将他右 掌骨轮连指根一起踩碎,起脚时留下个靴印大的陷坑,形状宛然,难想像坑里还有只 肉掌,或者它已变成何种形状── 骨碎声落,静默不过一霎,严人峒骇人的嚎叫声回荡于山风野林间,惊起林鸟无 数,栖栖遑遑,说不尽的悽惨恐怖。 刹那间,抱着黑衣女郎眥目前行的少年,在众人眼里不知怎的瞧着就不像人,劈 啪劲响的篝火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花幔上,彷彿有无数妖魔鬼怪挣扎欲出,不住变形 扭曲、剧烈晃摇,在场数百人无一敢撄,眼睁睁看少年走近,却没有一丁点杂音,似 连呼吸都忘了。 林采茵簌簌颤抖,得意的表情凝在脸上,吓得几乎失禁。蓦听一把熟悉的声音笑 道「典卫大人好气魄!我就是欣赏这点,才教你活到现在。」只见鬼先生拨开花幔 ,悠然而出,被耿照慑住的满场子人像突然回魂,齐声欢叫道「主人!」林采茵身 子一颤,破涕为笑,若非当中还隔着一个耿照,早已飞扑过去,纵入主人怀中。 鬼先生一向享受这种戏剧性的场面,此际却无意细品,举起手掌,止住了满林喧 嚷,环顾众人道 「诸位出身三教九流,从未受过大门大派之庇护,在入我金环谷前,可说漂泊江 湖,受尽衙门道上白眼。我承诺过各位,这样的日子将会结束,今夜便是一个开端。 「眼前这位耿典卫,乃白日流影城一脉、镇东将军跟前的红人,不久前才在三乘 论法大会上,连败鼎天剑主、文舞钧天等豪杰,威震天下;说是将军左膀右臂,只怕 不算夸大。诸位若还在武林道上行走,日后想必要多多见识这位典卫大人的手段。」 全场寂然,只余风咆鸟惊,不知何处忽有人骂道「……走狗!」砰的一声,扔 来一块乾泥。耿照未曾转头,微一侧首,任其飞落,周围才涌起一阵嗡嗡低响,众人 纷纷交头接耳,虽未能尽听,料想没有什么好话。 慕容柔恃法行政,手段雷厉,江湖人以武犯禁,一向是镇东将军整肃的对象。 黑白两道各大势力也还罢了,仗着几代、乃至几十代经营地方的人脉与实力,尚 能与官府周旋一二,谕令子弟收敛少惹事端便是,寻常武人哪有这份能耐? 一不小心犯了事,轻则缴银罚役,重则刺金系狱,说是「法不容情」,已不足以 形容慕容柔的苛厉。再愚鲁的江湖粗汉,也知将军是刻意消弭武林份子,只留下家大 业大、目标显着,不敢将脑袋往裤腰一掖,与官府朝廷拚命的庄园大户,以便要胁宰 制。 金环谷所招募的这些江湖豪客,泰半吃过官府的亏,身带金印的便达三四成之多 ,悬榜缉拿、亡命江湖的亦非寥寥,当中确有十恶不赦之徒,更多却是如郸州的「地 水天刀」陈之类,因细故被官府拿住了小辫子,不问情由,便往死里逼迫的可怜 人,连家乡都回不去,徘徊在越浦等城镇之暗处,苦苦挣扎求生,活得比乞丐还不如 。 一听是镇东将军的手下,十之八九数得出恩怨,现场气氛倏然一变,射向场中的 几百道目光突然险恶起来,连瞎子也感觉得出那股子悚栗;若非「连败『鼎天剑主』 、『文舞钧天』」的名头太过骇人,来的怕不仅仅是乾泥而已。 「耿典卫,」鬼先生转过头来,怡然道「在场的弟兄都是苦命人,饱受镇东将 军府的欺凌,实在想讨个公道。你若是肯替将军大人陪个不是,承认过去对不起大家 ,你和那位苏姑娘自可离去,我也不为难你。」 金环谷众人料不到他竟开出如此宽厚的条件,原本没火的这下也不依了,纷纷鼓 譟「主人万万不可!」「鹰犬豺性,畜生不如!」「放他回去,明日穀城铁骑即至 ,左右是个死!」 耿照当然不信他会如此爽快,想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闭口不答,忽见 他身后花幔拨开,走出三名黑纱蒙脸的女子,服色与苏合薰如出一辙,后面两人一左 一右,分扛红衫女郎的两条臂膀,耿照不用细看覆于垂发下的面孔,也知是染红霞无 疑,咬牙握拳,不敢轻举妄动。 忽听怀里一声咕哝,苏合薰挣扎欲起,只可惜气力弱极,不过就是轻轻一搐的程 度,含混道「那是……那是荆陌!不是……不是她……背叛了黑蜘蛛,是……黑蜘 蛛……背……背叛……天……罗……」雪颈一斜,终于昏死过去。 耿照并没有震惊的余裕。红儿落在对方手里,是以鬼先生知道他绝不会逃,无论 提出多么荒谬的要求,耿照也只能陪他演完这一齣。「典卫大人,你也听见啦,要放 你二人离开,何其伤众人之心!」鬼先生瞇眼道 「然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话已出口,便无收回的道理。我也不折辱你,让 你磕头认错,只要你同大伙陪个不是,骂慕容柔两声『混帐』,给众家弟兄解解气, 咱们便山水有相逢了。你看怎么样?」 (卑鄙!) 耿照嘴唇微歙,正欲开口,蓦地染红霞呜咽一声,身子颤抖,不知被下了什么隐 密手段,正承受极大的痛苦。他铁青着脸紧闭双唇,伊人才又垂颈不动,鬼先生竟连 一句话也不让他说。 周围之人不明所以,只见耿照居然毫不领情,想起官府种种欺压刁难,不禁激愤 起来,交头接耳成了开声唾骂,几百人鼓譟成一片,若非碍于主人之面,便要各持兵 刃围将上来,将这不识好歹的朝廷鹰犬剁成肉酱。 鬼先生双手一立,止住汹涌群情,肃然道「典卫大人自恃武功,是没把我等放 在眼里了。也罢!今日我便亲手为大伙儿讨还公道,你若能战胜我,依旧任你等自去 ;若不能胜,便是天理昭昭,藉此明表!」 「好!」众人欢呼起来,吼声震动山谷 「天理昭昭,藉此明表!天理昭昭,藉此明表!」 耿照别无选择,只得将苏合薰放落,忽地点足俯首,猛然冲向鬼先生! 「……卑鄙小人!」金环谷众人破口大骂,再憋不住草莽习性,不住朝场中丢掷 树枝石块,一连串污言秽语未曾中绝。耿照自忖并无一斗的本钱,先发制人,奔至鬼 先生身前时一扬手,打出大蓬粉灰! 鬼先生本欲以逸待劳,见灰翳兜头,想起那只包袱的厉害,岂会笨得再中第二次 招?身形微晃,侧向滚了开来;这俄顷间的一个旋身,竟教他翻出两丈开外,身法之 快距离之长,堪称「缩地」,迅敏处直若鬼神。 场边众人眨眼间便见主人立于远处,如鬼如魅,正想喝采,忽觉奇怪一蓬草灰 泥沙,犯得着躲这么远?施展这般绝顶轻功,未免小题大作。耿照骗得他远远避开, 瞬间加速疾冲,直扑黑蜘蛛手中的染红霞! 挡在前头的玄字部领路使荆陌身段丰润,凹凸有致,显非少艾,而是发育成熟的 妇人。 耿照估不准她的武功造诣,不冒一丝风险,照面劈落,见荆陌不闪不避,挥掌迳 格,连人带掌绕着她肉呼呼的腴臂一缠一转,两人腰腹相贴、胸胁交错,如同两条松 开的交股牛筋索,就这么「飕!」一声分了开来,耿照直扑身后二姝,目标仍是她们 手里的染红霞。 他这下所使,乍看是天罗香嫡传的「悬网游墙」,其实连身法都说不上,四肢乃 至肩胸腰脊的缠转运用,全自「白拂手」变化而来,精熟处虽远远不及「玉匠」刁研 空,胜在创意大胆,便是刁研空亲来也未必能防,遑论先入为主、一口咬定是「悬网 游墙」的黑蜘蛛。 荆陌冷哼一声,依旧不动,回掌扫去,本想以隔空劲带得他身形一滞,接着五六 着擒拿手段齐出,不容丝毫喘息,就连飞出的陀螺都能攫回,何况是人?没想到耿照 跑得不够远,这一掌「砰!」结结实实打在背心大椎岤上。 荆陌猝然不备,还怕便打死了他,岂料劲力宛若泥牛入海,非但没轰得他口吐鲜 血,反倒借了一臂之力,耿照奔前的速度凭空提升一倍不止,快到那两名黑衣女郎反 应不及,连着搀扶的染红霞一齐被他撞倒。 耿照皮粗肉厚,兼之早有准备,比她俩都起身得早,一指一个,点得两人咕咚栽 倒;正欲抱起倒卧地上的染红霞,赫见禁道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与荆陌、苏合薰同 样装束的身影,环肥燕瘦各擅胜场,清一色都是黑纱裹面、手持长杖,未发出一丝声 响,简直不似活物。 ──黑蜘蛛! 苏姑娘卧底以来鲜少见过,连姥姥都没瞧过几回的禁道一脉,居然站满了整个甬 道,漆黑之中难以尽数,但最起码也有几十人之谱,总之非是咬牙便能闯过去的程度 。况且荆陌的武功实非泛泛,掌力之沉,可比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这样的对手只要当 中再有一两个,便是内功未失时的耿照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耿照心有不甘,咬牙抬头,忽听荆陌的覆面黑纱轻轻颤动,似是开口说话,只是 她许久未与人语,声音咬字皆含混不清,难以悉听,本能道「什么?」再想去抱染 红霞,禁道里的黑影便聚拢而来;他松手起身,她们便不再逼近,连荆陌都让了开来 ,不欲涉入他与鬼先生的决斗。 禁道之外,意识到受骗了的鬼先生怒极反笑,拗了拗双手指节,扬声道「典卫 大人空有无敌之名,却使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是瞧不起咱们江湖人么?」金环谷众人 益发激愤,诟骂不绝于耳。 耿照死了心似的走出花隧,站立片刻,既不动手也不还口,不理会旁人粗言辱骂 ,鬼先生心想「这小子弄什么玄虚?」以耿照的武功脾性,纵无必胜的把握,也不 致玩心机花样到这般田地,除非── 山风扑面,蓦地一阵甜香窜入鼻腔,鬼先生微一踉跄,居然立足不稳,内息隐隐 涣散,不由心惊「……有人放毒!」赶紧摒息运气,冷不防耿照冲至身前,膝顶肘 击,照面便是一阵不要命的狠打! 原来黑蜘蛛的药烟含有独门配方,聚而不散,先前耿照匿于林间时观察谷中回风 ,一阵颳向山壁后不久,另一阵便由峰顶反颳谷中。他等的就是这阵落山风,好将残 余的药烟吹向不知此事的鬼先生,乘机发动攻击。 金环谷那厢,都见林采茵以药烟放倒苏合薰,纷纷鼓譟「好卑鄙!」「兀那鹰 犬,使得这般阴谋诡计!」只林采茵一人暗暗心惊,忖道「主人若知那药烟是我投 的……这该如何是好?」 场中耿照以拳腿施展「无双快斩」,一招紧似一招,一息之间绝无停顿,心知内 息衰弱难以克敌,只能把握鬼先生吸入药烟的一霎,以指节、膝肘等坚硬处攻他头脸 要害,如两额、咽喉等,纵无内力,一旦被手肘击实了,照样能重创对手。 他明白鬼先生决计不会遵守约定,唯一的脱身之法便是将其制服,以要胁众人让 道;以鬼先生的武功智计,此一盘算自是千难万难,但人在占尽上风之际,难免轻疏 ,果然鬼先生一时失察,没想到落山风会将药烟颳回头,给攻了个措手不及。 耿照内力未复,全凭过人的勇力耐力闭气施展,本不可久,眼见气力已衰,忙照 定额咽眼耳等柔软处狂击,打得鬼先生不住踉跄,防御渐失章法,忽一踏鬼先生的膝 腿跃起,右拳中指指节突出,认准对方双肘一开的瞬间狠命一勾,「啪!」一声贴肉 劲响,骨节入肉近半寸,这是连脑壳都能敲开的程度── (得手了!) 耿照几乎脱力跪倒,全凭意志撑持,但见鬼先生左肘放落,赫见这致胜的一指竟 打在他竖于睛畔的右掌中。 「你连对付我的法子……都和他一模一样啊!」他依稀听得鬼先生喃喃道,语声 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苦涩,几欲摇头。 「什么?」耿照心知失败立时撤招,鬼先生五指一合,已将他右拳牢牢攫住。 「我一直在想,以典卫大人之磊落,这回的花样委实也太多了些……」他呢喃不 过一霎,眨眼回神,言笑之间,将耿照试图脱困的腿扫膝顶一一击回,右腕忽一旋, 竟将他整个人凌空转了一匝,重重摔落地面。「正因不能力敌,只好智取了,是也不 是?」 耿照咬牙跃起,右拳却被鬼先生一拖,身子「碰!」仆倒在地,刹那间还以为压 爆了肺,口鼻中撞出血沫来。「你是阿兰山三战中受的内伤,还是被倒塌的莲台给压 坏了,内功修为倒退如斯,我便不问啦。对比典卫大人的收场……」猛将耿照甩高, 箝制一松,掌轰他胸口 「……这些可算不了什么。破你膻中,废任督二脉之气!」 耿照口中鲜血狂喷,身躯犹如断线的纸鸢,乱旋着倒飞出去,鬼先生却仍不放过 ,身形一晃,竟抢在他抛飞的路径之前,抬脚一砸,踵如斧落,凌空将人重轰落地! 「断你龙骨,此生绝难自立!」 耿照连声音都发不出,如礟石坠下,在地面砸出偌大圆坑;撞击的力道之猛,又 将他高高弹起,一旁鬼先生飘然落地,双掌好整以暇,划圆运劲,侧向并出,重重轰 在他腹脐间── 「毁你气海,世间再无你可练之功!」 耿照飞出数丈,破布袋般的身子撞坍篝火柴堆,挟着无数火星焦碎摔至场边,余 势不停,滚到一株大树底下才撞停,沿路留下一道迆逦粗浓的血线,宛若扫帚刷就, 令人怵目惊心。 不只郁小娥惊呆了,全场亦一片静默,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爆出一声喝采,如 点烟硝燃油,眨眼间轰响一片,震动山岗,连呼啸不止的山风都被压了下去,拱手让 出了场子。 「主人!」林采茵喜不自胜,提裙奔去,纵体入怀。 鬼先生一手拥着她,一手高高举起,向山呼者致意。 「诸位!」众人听他开口,吵闹声暂息,纷纷转头,专心聆听。「公道自来不是 老天给的。世无公道,唯以刀剑问之!今日之事,便是现成榜样!」闻者无不叫好。 便有些老成持重、或纯看在衣食银钱的供应上才入伙的,此际也颇觉得跟对了人,前 途不再茫然一片,除了吃饱穿暖、有余钱供应家人外,似还有更大更美的前景。 鬼先生再次举起手。 「金环谷『羨舟停』金碧辉煌、美女如云,十九娘耗费偌大心力经营,诸位以为 ,我何以轻易弃之?」没有人答话。鬼先生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一指覆 满紫花垂藤的山壁。 「因为在这片山壁之后,有更富丽堂皇的屋宇,更标致的美女供我等享用,但山 壁里的迷宫机关错综复杂,千百年来试图应闯者,从来没有成功的。这冷鑪谷可说是 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堡垒,便是镇东将军的铁骑,也奈它无何。」从背后裹着青布的黄 金鞘中擎出珂雪宝刀,迎着众人的惊奇赞叹,以手中的碧荧青芒,指着立于禁道口的 荆陌,扬声道 「我要入谷。不只是我,还有我手下的弟兄们,也要随我进入谷中。汝等听清了 没?」荆陌直挺挺的站着,片刻才以略嫌沙哑的低沉喉音回答 「铁卫律令,自当遵从。」说着微微侧身,让出了进入禁道的通路。 金环谷众人又惊又喜,天罗香总坛冷鑪谷的传说,江湖上多有流传,「世上最牢 不可破的堡垒」云云,的确不是鬼先生随口胡吹的,一直都有这说法。在他们眼中, 挥手即能教天罗香的脿子们敞开大腿,迎接众人长驱直入,这本事简直比镇东将军还 要大了,世间真有这等奇人!鬼先生一一将投来的敬畏眼神看在眼里,益发踌躇满志 ,抖擞精神,振臂高呼 「众人随我入谷!由今而后,由此而兴,干它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众人轰 然响应。气息奄奄的耿照勉力倚树坐起,浑身痛到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连哪里受伤 、伤重若何,通通感觉不到,鬼先生的豪言他只依稀听到了下半截,呼噜呼噜地吐着 鲜血沫子,艰难开口 「你……不会成功的……我……会……阻止……」 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鬼先生自听不见,耿照睁开浮肿的眼皮,见苏合薰与染红霞 被人扛起,鱼贯跟在队伍之后,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远,忍痛想要站起,又想随便喊住 谁都好,定要阻止眼前的情况继续恶化── 附近终于有人注意到噪音的来源。一人走到耿照跟前,耿照视线逐渐模糊,摸索 着碰到那人的靴腿,挣扎欲攀,口中含混道「叫……鬼先生……我有话……」冷不 防被一块硬石殴中颅侧,整个人重击倒地,不住抽搐着。 逞凶者正是那使狼牙战鎚的魁梧丑汉,与严人峒斗口之人,名唤邓一轰的。他随 手扔掉沾满血迹的石块,吐出口中草枝,连着一口浓痰吐在少年头顶上,与墨一般的 浓稠血污混作一块儿。 「主人说了不能杀你,算你运气背。这世上,比死还难受的事可多了。」 邓一轰嘿嘿一笑,活动肩颈四肢,回头叫道「喂!有哪个闲得发慌的,我想到 个新的玩法儿──」众人闻言大笑,纷纷围了上来,如踢毬赌戏一般,你一勾我一踹 的较起真来,把地上蜷成一团的少年当球踢…… ————————————————————————————————————— (欲知后事,下折分解)

【第百五四折新雪含垢,倏忽魇成】

这一夜于郁小娥,堪称恶梦重现。 突破禁道的防护之后,鬼先生以大队迅速制压了八部分坛。 明火执杖的数百名彪形大汉破门而入,将天罗香弟子从被窝里拖将出来,于各坛 觅广间集中囚禁,迎香副使以上,则押往居中的半琴天宫;如此,只须留下少数的金 环谷人马看守,用不着分散大队,至众人浩浩荡荡开入天宫时,金环谷一方仍保有七 成以上的兵力,对付驻守天宫内的教使及仆妇等足矣。 来得及察觉并出手抵抗的,不过寥寥,持续的时间也相当短暂,纵有顽抗者,很 快也在悬殊的人数差距之下,不得不弃兵投降。雄踞一方、威镇东海的黑道魁首天罗 香,便于星垂四野的夜幕下寂然沦陷,莫说血流成河玉石俱焚,就连掀倒的灯苗烛焰 都没烧起一盏,说是「束手就擒」,似乎并不为过。 郁小娥非常瞭解林采茵──虽说唯一不解处便教她重重摔了一跤──当耿苏逃 入禁道、鬼先生唤出埋伏兵马,她便知大势已去,眼下重要的是先活下来,才能说得 上「以后」。 鬼先生似无杀己之意,只恐耳畔有贱人挠风。郁小娥盱衡形势,完美演绎出令林 采茵满心舒畅的顺服姿态──对林采茵下跪磕头、甚至哀声求饶,不过徒然令其生疑 罢了,内四部与外四部的不合就像刻进了身子里,是胎里带的,心不甘、情不愿,又 不得不然的无声俯首,毋宁才是此刻应有的表情。 郁小娥做来一点都不难。她为自己没在禁道里,甚至是在定字部分坛时一刀捅死 林采茵,心底不知自骂了多少遍。那样的悔恨浓如烟膏,想拌还黏箸子,轻轻一搅便 涌出扑鼻的恶臭,中人欲呕……但这些林采茵不会懂,所以看不穿。 果然那脿子带着征服者一侧的高傲姿态,冷笑着糟蹋她几句,注意力便转到他处 去了。 郁小娥随大队穿过甬道,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在鬼先生眼皮子底下集合定字部 上下人等,命其迳入偏厅,取铁炼牢牢锁起窗门,另四位身带教职的手下则携与同行 。她自掌坛以来恩威并施,定字部诸女深夜见大批外人入谷,固然惊疑,在她井井有 条的指挥下,仍是依言就位,即被囚于偏厅内亦无人兴乱。 鬼先生叹道「代使御下,令人大开眼界!给你一支兵马,怕能上阵打仗啦,未 必便输慕容柔。」左右皆笑。郁小娥没忘了自己此际的身份,离阶下之囚不过一线, 未露丝毫不忿,敛目垂首。 「主人不弃,当效犬马。」 鬼先生点点头。 「你这等人才,须得天罗香死光了整批的护法教使,才有上位的机会,冷鑪谷落 得今夜这般下场,实不意外。 「从今天起,你便是正式的织罗使啦,毋须代理。这两天你给我提份清单来,看 外四部的教使职缺,有哪些合适的人选。这些人以后都得要在你手下当差,莫选拍马 逢迎的无能之辈。」周围本有些还在笑的,这时才收了笑声。林采茵抿着一抹甜丝丝 的笑瞇眼瞅她,眸中却无一丝温润之意。 「……多谢主人。」郁小娥福了半幅,想起无论鬼先生是认真抑或试探,这时若 不露喜色,难免受疑,身子微微发颤;再抬头时,已是一副喜不自胜、又苦苦按捺的 模样,待与林采茵目光一触,复又低下头去。 鬼先生正欲迈步,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道「我听说你养了批绿林豪杰,明儿 都让他们移驻谷中。当中有身手好的,一样造册呈上,我用得着。」 「是,小娥遵命。」她垂手轻应,无比乖巧。四周的金环谷豪士至此才明白这名 娇小丽人并非俘虏,任人狎玩轻戏;她不仅是主人的股肱,眼下还升了职,地位比他 们之中绝大多数都要高得多,不禁收起了垂涎睥睨之色,不约而同地让出道路来。郁 小娥仍是一派俯颈敛眸的乖巧模样,并未有什么改变。 大队出得定字部,要不多时,余七部亦一一弭平,连刀剑呼喝声都不多,郁小娥 猜想是黑蜘蛛暗中援手,出其不意地拿下了教使以上的领导阶级,推进得格外顺利。 众人簇拥鬼先生与林采茵进得天宫,占据了议事大厅;趁着豪士们四出拾夺,鬼 先生摒退左右,迳入内堂,解髻梳发、重新结起,戴一顶饰有明珠凤翅、做工精细的 金冠,换上了预先备好的乌绸开氅,两肩饰有布甲模样的织锦披膊,左胸以金线绣出 蛛网图样,腰跨掐金长鞘的珂雪宝刀,既有武将之威风,又不失精致讲究。 鬼先生打点妥当,掀帘而出,不一会儿工夫,内四部的教使接连被押入大堂,大 多披着睡褛,衣衫单薄,模样既惊惶又狼狈,白日里的高傲骄横全被打回原形,尽是 二八年华的无助少女。 金环谷众豪士见状,怪叫声、口哨声不绝于耳,滛邪目光不住在少女们玲珑浮凸 、几近半裸的青春胴体上巡梭,偌大的厅堂里顿有些闷燥起来,「骨碌」、「骨碌」 的吞涎声此起彼落,空气中浮挹数百名鲁男子的汗臭与腥臊,为次第升高的体温一蒸 腾,竟连夜风都吹之不散。 林采茵捏着手绢,巧妙地以薰了香的纱袖掩鼻,没敢说什么,倒是鬼先生待不住 了,蹙眉扬声「云总镖头何在?」一名豹头环眼、蓄着短髭,面上刺有一行金印的 劲装汉子越众而出,抱拳应答 「云某在。」 「有劳总镖头,先带弟兄们出去,锦带以上留下。其余人等就地歇息,勿要喧哗 ,也不许擅离,马蚤扰天罗香的姐妹。若有违者,你且看办。」 金环谷将募来的江湖豪士分作五等,发给锦、青、玄、赤、褐五色腰缠,最高是 锦带,最低则系褐带。翠十九娘秘阁出身,武功非其所长,分等只为易于管理,高低 多半看的还是来历,如陈出自郸州龙妻观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派,纵使身手了得 ,也只系得玄带。 被称为「云总镖头」的汉子名唤云接峰,出自央土武学名门通形峰,一手「通形 势掌」沉雄巧变,算得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当年艺成之后,云接峰受聘于东海首屈一 指的镇海镖局,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总镖头之位,某次护镖时与人相争,纠缠之下,失 手打死对方。 这种事在道上可说是司空见惯,况且亮旗喊镖之后,对方仍撕脸破盘,执意动手 ,按江湖规矩,直与劫镖无异,本是打死无怨。岂料对方家人一状告上府衙,镖局东 家听说新到的镇东将军不近人情,恐受牵连,不肯花银子打点,云接峰遂被捕下狱, 坐了几年黑牢,仇人仍不罢休,买通衙中押司,将他提了给北关派往各地死牢拉丁的 「两生值」,不由分说刺上金印,押送北方。 中途,领兵的官长见他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探听之下才知有冤,不忍他在北关 了此残生,安排在距东海最近的一处草料场里,三年后以军伕除役,还领了笔薄俸。 云接峰离开军伍赶回东海,等待他的却只有妻离子散、家业无存,人生至此无味,最 终流落街头,潦倒待死。十九娘素闻央土云氏及通形峰的名头,知此人应有大用,这 才将他带回了金环谷。 云接峰与「目断鹰风」南浦云等,俱是十九娘麾下少数搬得上台面的人物,所系 的锦带不同旁人,上缀青玉,又称玉带。放眼金环谷?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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