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旧日少年眼里困惑的性第5部分阅读(1/1)
初潮的知识与安慰。男孩呢?即便是现在,有几个是从父亲那儿获得此类帮助的?同伴的揣测、自己的乱想和社会上的种种以滛秽的笑谈为载体的一鳞片甲,便是他们知识的主要来源。误解、困惑、疑惧、焦虑乃至性倒错的大量生成也就不足为怪了。 柯和他的同时代人的悲剧更在于由于他们的青春期中,即便是胡作非为式的宣泄也几无可能,他们的压抑比现代人至少更严酷一百倍。比如,“自蔚”、“手y”这类如今像“面包”一词般自然地充斥于媒体的词汇,在柯的青春期则如外星人一样陌生而不可思议。 * 那个阴郁的春日对柯而言真是惨不忍睹。 当愣在阴雨霏霏的窗前的他,终于意识到该穿衣服时,他已被阴冷的潮气冻得浑身哆嗦,裸着的双腿上布满惨淡的鸡皮疙瘩。而当他试图从镜中得到一点身体并无大恙的宽慰时,却又遭到当头一棒镜中的那张脸如此苍白而凄楚,受冻的嘴唇青紫地抽搐着。 这些都被本已忐忑不安的柯误认为是生命萎败的恶兆,慌得他好一阵透不过气来。 抖抖地穿上衣服后,他才想到,也许进补一点什么会有助于挽救自己的生命。 但吃些什么好呢?就是有好的东西我又怎么吃得起呢? 父母被停发工资已半年多,进牛棚后,柯每月仅能到父母单位领到十元生活费。而此刻他口袋里只有两块多钱,这个月还有十天。米是有的,菜则只有几个小萝卜和一朵锈点斑斑的花菜。环顾已被连抄两次的家,也是半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但求生存的意识已经顽固地在柯的脑中回旋,他决定不顾一切也要在今天吃上些有营养的东西。 搜来想去,一个念头火石般在心头燃亮那些东西黏黏的,白色。那么一定是肥肉最有益于弥补。兴奋中他立马冲出门去,咬咬牙掏出一块钱,从巷口小店切回半斤肥多瘦少的猪头肉。一路捧着它往回走,一路就埋头于荷叶包中一片一片地叼肉,放在嘴里反复嚼得稀烂才舍得咽下肚去。若不是竭力克制着,不到家中那些肉就会被他一扫而空。 煮午饭的时候,柯忽然又从那突突冒泡的米汤上获得一个令他兴奋的启发 米汤是米的精华,又是如此的白而浓稠,岂不是最恰切的补物? 他急忙用勺滗了一小碗出来,加了些糖趁热喝下。果然立竿见影,浑身一下子有了暖暖的生气。柯精神一振,随即将剩余的猪头肉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当他再一次面对镜子时,被猪油润泽的唇明显有了血色,灰暗的脸上也有了一点光泽。柯分明觉着生命力又在体内流动的蠢动感,其欣慰难以言表。 少年柯为自己的发明所鼓舞,顺利度过了他人生的一大关口。 后来,他当然明白了自己当时所蒙受的主要是暗示效应。但那对当时孤独无助的他之意义是巨大的。虽然柯也曾在吃饭时,为那因滗去了汤又忘了添水而硬如石子的饭粒所启发,想到自己吃的米汤不过就是饭的那点营养;但他很快又为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认为米汤是流汁,不同于饭粒,而可直接进入那个部位,达到特殊的营养。
猪头肉、稠米汤,还有(3)
这种理论换了任何人都可能会觉得荒唐,但十五岁的柯宁愿这样想,也的确从中获得安慰。后来的很长时间里,他仍坚持猪头肉加米汤的实践。它对于缺乏知识和帮助的孤独少年无疑具有图腾般的效用。很长一段时日里,尽管柯仍不免因为控制不了遗精的发生而担忧,但米汤加肥肉这独创的秘方却使他获得了必不可少的精神支柱。 凭着这样一种几乎是半强制自己相信的蒙昧和迷信,柯居然避免了青春期危机的更大伤害,否则,真说不定他会被自己的无知吓出什么真家伙的毛病来。 事实上,那段时期他依然没有完全避免因孤寂、无知和特异环境诸力挤压下的心理扭曲。比如,自从出了上述事件,柯不知不觉中形成一个缠绕了他很长时间的怪癖,即一天里有时甚至多达五百次地照镜子——应该说,照一切可能映出他面容的东西家里的镜子、衣柜玻璃、窗玻璃、有水的脸盆;商店橱窗、门玻璃乃至圆圆亮亮的镀铬柱子;还有街上的积水甚至厕所里粪坑中的尿洼。如果从这些反光物上觅得自己气色尚好或者有些胖了的感觉,柯的心情就会为之一振;反之,则会疑雾重重甚至恐惧莫名,久久缓不过劲来。 这就是他为什么有时会在镜前或某扇玻璃前,反反复复变换角度照个不停的原因当得到的是气色可以、胖了或正常等健康的印象时,他企图进一步证明它;而当获得的是消瘦、气色晦暗等令他不安的印象时,他便拼命地试图否定它。他会想到可能是天气阴暗的关系吧?或者,可能是角度不对发生的失真吧? 你别说,柯还真从其中发现了许多经得起验证的“科学现象”。比如,当你在四面都是白色瓷砖的卫生间照镜时,脸色多半会显得苍白;当灯光是白炽灯时,镜像比较符合生活真实,而如果是日光灯的话,人的脸色又多半会显得青灰;如果背景或周围环境都是暗色或黄|色的话,你瞧吧,镜中的你,脸色比一个黄疸肝炎病人强不到哪去…… 柯很快察觉到自己这么做有些过分,并开始担忧起这样对健康可能更没有益处。可是他越是试图不在或少在“镜”前磨蹭,他在那儿逗留的时间就越长。这就形成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越是担忧健康,过分关注健康,出现在镜中的脸模子就越发地憔悴而消瘦,越是为这种憔悴消瘦而不安,他就越发地渴望从镜中发现对这种状态有否定意义的根据。 总之,自从由遗精而引发对自己身体的担忧后,这种生命意识在一个时期里迅速泛化为对身体的变态关注。照镜子不过是一个习惯动作,他想从一切可能映出自己面容的东西上寻找的,实质上绝不仅仅是胖了点还是瘦了点,健康点还是不健康这么简单的内容,他需要的其实是找回失落的自我,找回久违的安慰和亲情,进而重新弄清(或者说是回避)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我还“活”着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还“活”着吗? 未来还会发生些什么呢?
一梦依稀到水乡(1)
盛夏将临的某一天,姐姐突然出现在柯的面前。 姐姐是随生产队进城装粪的船回来的。乍一看见那又黑又瘦的姐姐时,柯嘴唇咧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出声来。 可姐姐看见他更是心酸,虽然她也不过大柯三岁,却母亲般揽了弟弟在怀里,无声无息却扑簌不已的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柯头上。 无怪姐姐要大为伤心,她眼里的柯的确够惨的。父母每逢月末才被允准从郊区农场牛棚中回来看他半天;学校又根本不正常上课,成天无所事事,空虚得发慌,又被忧郁和心理障碍缠绕得烦累不堪的柯,过的几乎是流浪汉的日子。虽然自己会做饭,却无心也无钱正常吃几顿热饭;脸儿又瘦又黄,头发拉杂龌龊,身上的衣服也因长期不换而油污不堪。家里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饭桌上、水槽里堆着不知积了几天的脏碗,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地上满是垃圾,房间里弥漫着莫名其妙的怪味,床上则乱七八糟堆着没叠也没洗的衣服。蚊子都有了好久了,柯还没想起也不会支帐子…… 姐姐望着这一切发了一会愣,什么话也没说,卷起袖子便收拾起屋子来,一边在水槽上刷着碗,一边还眼泡肿肿地流着泪。 当屋子里差不多有了些人气的时候,姐姐插队村里的生活队队长、跟她同船来的毛胡子阿兴装完粪找了过来。嗯嗬嗯嗬地在门口咳了几声。 姐姐迎到门口让他进来,他却直往后退,还不停地在打了好几个补丁、已完全泛白的中山装上擦着手。 姐姐说进来吧,我们家什么也不讲究的,说着用劲拉他。阿兴这才在门口狠狠地蹭了几下脚,进了门却死活不肯坐,僵僵地竖在饭桌前,两只大眼望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姐姐没再和他客套,张口就央求阿兴准许她将孤零零的弟弟带到乡下去。 阿兴这才有了点队长的样子。他伸手捏了捏柯的胳膊,又站近柯和自己比了比个头,捋了半天胡子拉碴的腮帮子,终于点点头 让他跟女人组做吧,一天记四分工。 我不要他上工。已然和当初下放时欢天喜地的模样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姐姐坚决地说他又没到插队的时候。他还是城里户口。造反派每个月还让他领回我爸妈的十块钱,够了。他还能帮我烧饭,我就可以为队里做更多生活。 阿兴的眼中倏地放出一道异样的光芒,像打量百万富翁似的盯了下柯的口袋 这样个小赤佬就有十块洋钿一个月,那还要做啥个生活? 的确,当时的十块钱现金,在阿兴这样的农民眼里,无疑是一笔诱人的财富。他们那个地方,他们那个大队经济条件在当时还算不错的,一天最高工分十分工,价值也还不到三毛钱,而且还是账面收益。到年底分红时七扣八扣的,人均恐怕还拿不到十块钱。 就这样,柯坐着姐姐他们的装粪船去了乡下。 装粪船是普通的水泥船,没有马达。船后是摇橹的地方,另放着张木条凳,阿兴和另外一个人轮流摇橹,还可以再坐一个人。但因为是下风头,粪臭很重,姐姐自己坐在那儿,让柯坐在相对比较宽敞的船头上。 船头处有两只小木疙瘩当凳子,还有一只小小的陶土行灶用来烧饭吃。姐姐插队的郊县以今天的眼光看并不远,汽车个把小时就到了,而在当时却也属于“远方”了。橹声欸乃的水泥船从天不亮开始摇,到队上要后半夜了。这样,路上就要自己烧几顿饭。小行灶用稻草引燃,加点沿路拣拾的枯枝之类,烧起来火很猛。米是自己带来的,再用点酱油煮一锅水萝卜便是下饭的菜了。 第一顿饭柯一口也没吃,倒不是嫌那饭菜不好吃。相反,那行灶火烧出来的饭菜闻着特别香。问题是粪舱里的粪水就在身边晃晃荡荡,虽然上面盖着几片荷叶,粪水不至于溅到碗里去,但毕竟臭气熏天,惨不可睹。柯坐得再远,也靠它不到半米距离,看了它再看饭菜,怎么也抵制不住反胃的感觉。 后来,一是肚子实在太饿;二是到了天黑后,看不清粪舱里的内容,他也就眼不见为净,大口狂咽起已好久没这么吃过的热腾腾的萝卜饭菜来。 小赤佬,比你阿姐还娇气。一离开柯家就活络起来的阿兴,换挡休息时来到船头和柯说话。见柯胃口开了,他高兴地将一口夹杂着臭气的烟雾喷到柯头上,还摸了摸他的头。 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实说 我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吃过饭。 城里人就是花样筋十足。在哪里吃饭还不都是一样装到肚皮里去?阿兴大约是为了证明粪水并不是什么讨嫌的东西,竟伸出手去,到粪舱里搅乎了一下你看,呒啥稀奇嘛。 柯目瞪口呆了几秒钟,猛地放下碗,掉过头去将口里的饭吐到河里,并趴着船沿地吐了开来。 阿兴你怎么这么恶赖的?姐姐从船尾冲过来,愤怒地敲打着阿兴的背滚,滚!滚到后面去! 阿兴也慌了,一边在河里洗手,一边连连向姐姐告饶,并乖乖地溜到船后摇橹去了。 好一阵以后,他又讪讪地回到船头来,憨态可掬地向柯一笑 恨我啊? 柯张皇地摇头 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恨你。 阿兴点起水烟筒,吧嗒吧嗒吸了一会儿烟,拔出烟杆,将烟锅里的灰和着一口浓痰喷向老远的水中
一梦依稀到水乡(2)
你阿姐刚到乡下的时候,最怕的也是粪水,还不敢赤脚。但不过,你这是在乡下啊,乡下人不碰粪水还怎么过日脚呢?不过她还是比你来事,着双套鞋照样挑粪去,挑好粪还是照吃饭不误。其实呀,你仔细想想,乡下人把粪水当个宝是有道理的。粪水和米饭本来就全是好东西,一点没啥两样的嘛。不过是气味有点不一样,那是因为一个已经到人的肚皮里走了一趟,沾上了肚皮里的臭气,另一个还没有。你再想想,米是人吃的饭,那粪也是稻米吃的饭呀,它归根到底还是要让人吃到肚皮里去的。你说,阿是这个道理? 当然是这个道理,但柯实在没法细细品味这种道理,也直觉地不欣赏阿兴这个理论。但他不敢流露出半点怀疑,相反还点头表示赞成。因为刚下乡的柯心目中,虽然并不清楚队长是个多大的官,却对他本能地有所敬畏。并且,虽然自己不是知青,但对“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也耳熟能详。他觉得阿兴这是在对他进行再教育,于是装出一副虚心接受并受益匪浅的样子,表示赞赏。 事实上,到了乡下后,柯也很快就发现,阿兴这个芝麻绿豆官在村民眼里果然还是很来事的。因为他手里捏着他们的工分、分红、农活安排等重要利益。他们对他,至少在当面多半是低眉顺眼的,而阿兴对他们又多半是吆五喝六的。虽然时间长了柯觉得他骨子里其实并不凶。 记得刚到姐姐处的第二天中午,柯和姐姐正在吃中饭,一个干瘦的黄脸女人端着碗炒螺蛳来他们家。柯后来知道她是阿兴的老婆。姐姐这回回来,给他们家带了点白糖,她还情来了。姐姐显然已很熟悉当地的风气,故并不客气就收下了。只是她把螺蛳倒出来后,又在空碗里装了两小只她从城里带来的桃酥还给那女人。这也是当地风俗之一,收人任何东西,是不兴还人空碗或空篮的。 当时姐姐并没有对柯介绍她是谁,她和那女人在寒暄的时候,柯听到正在播《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有线喇叭里,音乐突然中止了。哦嗬哦嗬几声咳嗽后,冒出一个刺耳的男人声音 四队的社员同志,大家听好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这个这个,啊——今朝早上头,队里发生一件严重的反动事件有人在昨日夜里偷队里的蚕豆梗,偷了一担都不止!日你娘了个x的!老子正在进行调查,看起来很可能是女人偷的,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两个。哼哼!小贼骨头你们听好了,要是给我查清楚,我不会送你们到公社派出所,不会罚你们工分,不会动你们一个指拇头。老子我定要剥脱你们的衣裳和裤子,让前村后队都来看你们的西洋景…… 这是谁在骂人呀?广播里怎么能说这种话?柯大惑不解地问姐姐。 没等姐姐回答,那个来送螺蛳的女人已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还不是那个贼棺材、活死人!喊伊少吃点山芋干老酒,就不听,又在发酒疯了……她向柯赔着笑脸说这个人是个粗胚,其实呒啥好怕的,你只管吃饭,只当伊在撒屁,只当你啥也没听见。 姐姐笑着向柯解释 这位是队长阿兴的妻子。广播里喊话的是阿兴。乡下都是这样,队里有什么事情,就在喇叭里喊。反正不管说什么,都跟你没关系。而且,现在的蚕豆差不多都收过了,所以经常有人偷它的茎秆来喂猪。阿兴也是吓吓人的,真抓住谁,也不会拿她们怎么样的。 事后,姐姐还告诉柯,阿兴的老婆是童养媳,对阿兴从来是言听计从,所以刚才那番话也不过是对柯说说而已,见了阿兴的面,绝不敢吐半个不字的。 那这个阿兴也太坏了,怎么就能任随他在村上和家里横行霸道? 柯愤愤不平。姐姐却不以为然 不,不,你还不了解阿兴。他是算不上横行霸道的人的。他也只有喝了点酒才会在喇叭里那么喊。他对老婆表面上是很凶,在家里也比较专断,但是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动手打过老婆。而且,他家有四个小孩,经济很困难,因此根本看不起毛病。但他老婆的腰子病阿兴还是很放在心上的,有上城去的机会时,总不忘记借点钱,自己连烧饼也没买过一只吃,却帮她找土郎中买几服中药吃…… 一个明显的区别是,柯下乡时刚上船就发现,阿兴对姐姐(包括后来在村上对另外一个女知青肖梅)几乎从来没有粗声大嗓的时候。相反,总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副温顺甚至有点谦卑的表情。姐姐提什么建议,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而他自己说什么话,又时不时会斜眼瞟瞟姐姐的反应,似乎有什么畏惧似的。 柯很快就明白,这里也并没有多少神秘费解的原因在,无非因为姐姐是城里人,更是城里女人。作为男人的阿兴,在她面前有一种潜在的自卑和讨好的欲望。而这又或多或少地促使他在村里女人尤其是自家女人面前趾高气扬,潜意识里或许是想要挽回点自尊之类的东西来吧。 *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是那时的报纸上、广播里乃至城镇和乡村土墙上随处可见的最高指示。柯对这句话的真理性是一到乡下就大大叹服了的。 那时的乡下可不像现在这样到处是厂房和小楼房,那时可真叫个广阔满目是平展展的田块、纵横交错的阡陌和亮光闪闪的河渠港汊。散落在其中的房子呢,多半倒也是飞檐翘角的青砖瓦房,只是都很低矮,而且年久失修歪歪倒倒的多,还有不少的草房。下乡的路,从城里到乡里,从乡里到村上全都是水路。初次体验的柯更觉有趣。
一梦依稀到水乡(3)
那时的河水也真叫河水,清清的,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却挺好闻的水草气息。不时还会有游鱼泼剌一声跃出水面,或者在哪个白胡子老头设置的扳罾网里蹦跳不已……曲曲弯弯的河流中,一路都浮满绿油油的水葫芦。岸上除了歪歪倒倒的村舍外,还有不少老旧的石拱小桥或独木桥,看不到一根烟囱。 早稻刚熟,一片绿海金波。蚕豆鼓荚,缀满村前屋后。船及村口,一下子拥过来一大帮正在嬉水的光屁股娃娃,还有一伙大胆的小子爬上临河的树上,接二连三往水里“插蜡烛”,闹得鸡飞狗跳的。 柯那布满阴云、塞满了嚣杂之声的心中也瞬时云开日出,广阔无边而活气升腾。 好几天里,柯都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境地,觉得空气也是香的,感觉上恍若来到了桃源。 到姐姐家次日晚上那顿米饭,也是柯出世以来空前绝后的一顿。 队里刚收了一块早稻,按人头家家先分了一些。姐姐分得十五斤,当晚就挖了两大碗米,做了顿喷香的新米饭。队长老婆中午送的螺蛳还没吃完,下午阿兴又为报答进城时在柯家的一饭之恩,慷慨地从吊在老高的房梁上的一小条腌猪肋上,割下巴掌大的一薄片送了来。姐姐将它在饭面上蒸了,又炒了碗绿汪汪的新蚕豆。 饭菜还没做好,柯就被那香味给熏迷糊了。上桌后,他暗地里松了两回裤带,忍不住又添了一碗饭。 那饭实在是太诱人,雪白如珠的米粒软糯、新香。灶火上做出来也别具风味。柯从未吃过这种米,何况他久未像样地吃过饭了,诸般因素凑在一起,仙人也要垂涎,何况是柯!也正由于那一顿印象太深,此后至今,柯也多次尝过新米饭,终究找不回当年那份美感了。 相反,姐姐看柯吃得那么带劲,暗悔饭烧少了,吃了一小碗就再也没添,但见弟弟吃得开心她比自己吃还舒坦。阿兴送他们的那片腌肉蒸熟后几乎缩成了一小摊油。她一片也没吃,全搛到了柯的碗里。 柯并不知道领情,一边吧唧吧唧嚼着硬皮,一边埋怨阿兴小气 没见过送人东西这么送法的,还不够我一个人塞牙缝。 嗬,你省省吧。姐姐用筷子敲了柯的碗一下这片肉说不定够阿兴一家人吃一个星期的啦。送我们这点肉在他来说,是破天荒的大方了,保不定让他有多心疼呢! 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呀?这点肉能吃一星期? 就是能!乡下人家平常是不吃荤的,吃起来也就是个意思。阿兴家就更特别了,经常是切一小片肉放在饭上面,出锅时一家人看着它咽咽口水。下一回再放到饭锅里蒸,直到味道都闻不出来了,才让吃。这就算是有荤了。 这不成了那个古代笑话啦?挂一条咸鱼在房梁上,吃饭时看一眼,有一回小儿子多看了几眼,大儿子向老头子告状,老头子就大骂让他咸死掉! 就是就是!阿兴这个人哪,姐姐忽然掩口哧哧地笑起来村上人有句形容他的话,听起来很难听,但对他实在是非常准确的呢!说他是……说他是个抠屁眼吮指头的货色。 什么什么? 那意思就是说……姐姐有点难为情他小气得连抠了屁眼也要把指头吮一吮…… 明白过来的柯顿时为之喷饭。笑够了,大叫这个阿兴真好玩,催姐姐讲点具体的事例给他听听。 姐姐跑到窗前望了望外面,确信没人后,回到桌前给柯讲了好些队上人传说的阿兴的吝皮事 阿兴家很苦,他老婆身体不好,四个小孩也都还小,只有老大算得上个半劳力,所以他家很苦的。天好的时候晒被子,你就可以看出来,他家晒出来的从来就没有一条没补丁的被子,棉花胎更不要说了,全是拉拉挂挂千疮百孔焦黄黑臭的死棉片子,而且还一股尿臊臭,因为他家小三子好尿床。可能因为太穷吧,阿兴的抠门是全村出了名的。而乡下人,别的本来没什么好省的,要抠也就是抠在嘴上了。有的是我亲眼见到的,比如饭锅里蒸一小片肉算荤菜等。我到他家去时,碰上他们吃干饭是破天荒了。平时总是一大锅薄粥,好的时候加一点山芋或者芋头,耳朵里一片唏里唏里的吸粥声。难得吃一顿搀一小片咸肉的菜糊饭,就好像过年了。 有一件事,是村上人都传遍的。问阿兴,他总是不承认,问他家里人吧,有抿嘴笑的,有摇头否认的,反正我相信是真的。村里人也相信是真的,顶多说得比较夸张吧。 是这样,说是有一天阿兴到公社开三级干部会去了。开这种会照例是管一顿饭的。于是他老婆和大儿子商量说,中晌我们趁阿兴不在,弄顿菜馄饨吃吃吧?一家子自然是皆大欢喜,哪知道菜馄饨刚出锅,小三子从大门外狂奔回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原来阿兴居然没在公社吃饭,回来了。 后来才弄清,那一回的三干会,新来的公社书记说要节约闹革命,规定每人要交两毛钱饭钱。虽说吃回来的肯定不只两毛钱,但阿兴舍不得,就饿着肚子走十几里路赶回来吃中饭了。 家里人一听阿兴回来了,个个吓呆了。因为阿兴在家里说一不二不说,平常日子里也是绝对舍不得吃什么菜馄饨的,要是让他知道家人居然背着他吃菜馄饨,准会大发雷霆。 还是阿兴老婆了解他,急中生智想出了个好办法——她冲到柴房里,从瓮里抓了把留种的黄豆,往场院里一撒,黄豆于是滚散了一地。
一梦依稀到水乡(4)
阿兴果然上了当,他一进院门就踩着一粒黄豆,大叫起来 这地上哪来的黄豆?哟,这里也有一粒,这里还有……吾个老娘哎!哪一个吃天打的把这么多黄豆撒了一地? 他低着头东一粒西一粒地拣起黄豆来。家里人趁机掩起门,又吹又吸,狼吞虎咽地把菜馄饨吃了个精光。而黄豆也没损失,阿兴一粒不剩地全拣了回来…… 柯笑得哦哟哦哟直喊肚痛。 怎么会不肚痛呢,不光是事情好笑,那肚皮本来就让新米饭给撑得滚瓜溜圆了。 关于阿兴的吝皮事,后来柯和阿兴熟起来后,自己也见识了不少。这阿兴不仅是吃的抠,拉的也抠,屎尿在他眼里真的非但一点儿也不脏,用他的话说,还是“黄金宝”。他家人也真像民间故事上说的守财奴一样,无论大小,无论走出多远,无论内里有多急,屎尿是一定要拉回家里或就近的自留地上的。 对此柯倒觉得可以理解,那年头化肥紧缺,村上人都十分看重自己的粪肥。但阿兴对屎尿的珍惜和利用,有时简直到了让他深恶痛绝的地步。 有一天柯正和阿兴家的小三子在他家场院前玩,亲眼看见阿兴屁颠屁颠地从河边跑回家来,吭哧吭哧地蹲在猪圈边,把一堆大便拉在个喂猪用的瓦盆里,然后将那盆还冒着热气的大便往场院里一放,嘴里咯咯有声地唤过几只鸡来。那些鸡显然是吃惯了,你争我夺地,不一会就把屎叨完了。 这还不算,鸡嘴叨不干净的盆底,阿兴也不放过。 “阿黄,来——” 他家养的那条大黄狗,早已在一边急不可耐地转着圈子了,阿兴声音未落,阿黄蹭地蹿过去,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惊飞开去,阿黄则津津有味地,把盆底舔了个一干二净…… * 书归正传。 刚到乡下那一夜,天气奇热,填了一肚子新米饭的柯肚子很胀,心里又很兴奋,老晚睡不着,就在门前竹靠椅上纳凉。满耳蛙鼓,满眼流萤,举头望天,竟觉得月亮也是乡下的亮,忽然便来了少有的诗兴。哆嗦着回屋拿出书包,就着星光在小日记本上涂了一会儿,倒也成了四句 一梦依稀到水乡, 新人新米新月亮; 回首不忍望故园, 从今只念爹和娘。 几年前柯迷过唐诗,后来也哼过几回,早没了雅兴。这一首却觉得特别像样,第二天便翻开本子向姐姐炫耀。 正埋头扫地的姐姐一眼望过,说 谁的诗?我唐诗记得不多。 唐诗?你觉得像唐诗?柯受宠若惊地大笑我呀,我作的!不到半个钟头就好了。 姐姐扔掉扫把头,抢过本子又看了一遍,正色瞪着柯 瞎说吧你?这种诗我都写不出。抄袭是可耻的! 你才瞎说呢。我向毛主席保证! 姐姐立即相信了。闷着头一连重看了几遍,忽然抹开了眼泪 爸妈在牛棚里要能看到你的诗,不知会有多高兴呵…… 这天没到天黑,姐姐同村的三男一女四个知青全看了柯的诗,个个自叹弗如。到晚上,毛胡子阿兴来串门,姐姐又念了几遍柯的诗给他听。 阿兴似懂非懂地叹了口气 好是好,不过乡下终归比不过城里的。 临走时,他忽向姐姐歪歪嘴,到门口才悄悄对姐姐说 小贼胚以后有出息的。不过,再也不能让他写诗了。 为什么? 我是为你们好。 阿兴深沉地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姐姐愣愣地望着阿兴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返回屋来。而此时她的脸已变得惨白 真是的。幸亏阿兴好心。你的诗是有点反动呢。快撕下来烧掉。 怎么会反动呢?柯不高兴地夺回自己的本子我又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 嘘,你说从今只念爹和娘。不念党和毛主席啦? 柯顿觉头皮发紧,二话没说撕了诗塞进灶膛里。 姐姐跟上来,拿火柴点着了火,望着在火中心有不甘似的翻卷着的诗页舒了口气 再也别写了。要写就要写歌颂文化大革命的! 然而,一直到现在,那首诗仍是柯的绝唱。
那个“黑暗”的夜晚(1)
诗歌事件虽然给柯初萌的浪漫泼了盆冷水,乡村生活也远不仅仅是新米饭和青蚕豆;毕竟是个新鲜的、相对城市也安宁开阔多的崭新环境,柯也不像知青那样有沉沦于斯的绝望感,所以他仍然换了个人似的兴致勃勃。 正是双抢大忙的时候,姐姐她们几个知青和队里人一个样,天天“鸡叫做到鬼叫”,累得脱了层皮。柯名义是在家烧饭,其实加起来顶多有半小时的活。每天不过是到那半分多的自留地上挖几棵青菜一炒,再烧点饭便了事。有时在饭里蒸两个鸡蛋羹或炒点酱,便算加菜了。但柯并不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苦,因为他的精神很满足。每天闲了便由小三子领着到处乱跑,或者割点草摸点螺蛳、河蚌什么的,中午则和小三子下河游泳。无论怎么,他都觉得很有趣。 然而遗憾之处也不少。很长时间里,尤其是还没和队里另几个知青熟悉的时候,柯一直难以适应乡村那多半是死一样沉寂的夜晚。村上人都睡得很早,加上夜里经常拉电,没有书看,没有收音机听,更别谈电视什么了。那时候柯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而已经习惯了乡村节奏的姐姐劳累了一天,一断黑就呵欠连天,早早地上床睡去了。剩下柯一个,常常就眨巴着眼睛,久久地在床上辗转不眠。而他的心灵为越来越浓厚的夜雾包裹着,又常常生出许多无端的恐惧和孤独来。 四队的村子在柯的印象中还是很大的。大就大在人家都住得比较分散。三三两两低矮的茅舍或土瓦房,围着一簇簇竹子或几棵小树,稀稀拉拉地散开在几十甚至几百米的洼地上。初去时,柯还觉得村子里有一些新鲜的地方。他会在天气好的傍晚,沿着环绕村落的河渠散散步。每路过一处人家,闻到和见到的,都是大同小异的气息,大同小异的情景。往回走的时候,天黑透了,又碰上断电的话,柯的心便越发地空茫凄凉起来。那些二十四小时敞开的大门里,昏黄而颤动的油灯下,一家大小或蹲或坐地吃着什么,黑糊糊的一张脸也看不真切,倒是稀里嘘里的吮吸声断续入耳。一般人家几乎总有一两条凶恶或聊尽责任的狗,或远或近地追着柯吠上一气。 常常是不等柯回到姐姐家里,村上已一片静寂了。望出去,家家都那么黑咕隆咚的,听不到动静。没电的时候还好理解,有电的日子里,村上人也都这么早就都睡下了,总让柯深感诧异。 有一天他把这疑惑说给姐姐听,姐姐见惯不惊地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嘛,我们的老祖宗不都这么过过来的。你要是想了解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的传统本色,这回算是找着地方了。 可这么早,他们怎么睡得着呀? 你呀。你要是像他们一样起大早,干一天那么重的活,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说着姐姐深深地打了个大呵欠,眼神已是蒙蒙眬眬的了。 真正使柯失望的是,自己不知怎么打发每天剩下的夜晚时光。上学时他的生活是很有规律的,可自从一个人过日子后,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个夜猫子,早睡对他无异于上刑。有时候他便悄悄地爬起来,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死寂的旷野发呆。 有一天夜里很晏了,但月光特别亮堂,水雾般幽幽地弥漫着旷野。柯一时心血来潮,破天荒地独自出了村子,沿着明晃晃的灌溉干渠向空寂的田野里漫步,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很远。 然而本意是为了排遣忧烦的柯,心情却因此而越来越深地陷入了灰暗而孤独的包围之中。这时候如果是在城里,尽管现在乱哄哄的,但起码还是富有活气的,而在这里,走出这么远,居然连一个路人都没碰到过! 乡村物质生活的贫乏本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但精神和文化上的贫乏却是他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后来柯恍然大悟般的意识到,实际上这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即使自己的实际印象比现在要好得多,那预期的想象与切身置于现实之中,仍然是两个完全不同也永远不可能一致的意境。有些情景原本是只存在诗文或想象中的,何况柯无论怎么有准备,思想中原有的毕竟还是一种过于诗情画意的期待。 这种期待实际上来源于从小看过的诗文或自己的憧憬和梦幻,是那种与现实并无关系的想象生造出来的小桥流水、清风明月式的幽雅与闲适的情调。如果自己不到某一处现实中来,这种情调就将“客观”而美好地存在下去,而一旦置身现实,它的打破就是无可救药的了。况且实际的现实与想象的距离又委实太大了些,柯的难以适应甚至失望、后悔便不可避免了。 那么那些祖祖辈辈、生生息息地厕身于这种现实中的人呢?他们会有何种感受,或者根本不会有任何感受呢? 那时的柯无法穷究这类问题。而今回忆起那个晚上,柯忽然想起获诺贝尔和平奖的特里莎修女说过的一句话 “很多时候,人们根本不知道贫穷的存在——他们视而不见。” 很对。如果人们视而有见了,他们还能在那份死寂中生活下去吗? 而我呢?我是否属于对贫穷视而不见的一族呢?现在的柯想到当时我“视”到了贫穷,却仍然禁不住地想要“不见”,想要逃避它。因为这种物质的贫穷带来的精神、文化上的贫穷是那么的咄咄逼人,令人畏惧。 那夜,等到柯有些乏累了,停下脚步时,猛不丁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置身于广漠的农田之中了。出来时依稀还闪耀着几点油灯的村庄像是突然陷落似的不见了,他是完全孤零零地处在一片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陌生而“黑暗”的乡野之夜中了。
那个“黑暗”的夜晚(2)
之所以要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