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舞夜合欢第1部分阅读(1/1)
正文 第一章 山野深处的老宅(1)
无风岭,一个骗人的名字,直到我交付了租金,把行李搬进那所青砖灰瓦名叫“锦庐”的老宅子,才发觉自己上当了。这里不仅有风,而且疾风呼啸,终夜不止。 我是为了找清净才离开闹市的,没想到这个位于荒郊野外的地方,耳边虽然少了人喧马沸,却被另一种吵闹——风声所取代。我关闭了所有的门窗,拉拢了厚重的帘布,仍然不能将其阻隔在外。于是打电话给中介公司说,我要退租,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安静。 “我认为再没有比那里更安静的地方了。”中介公司的经理用一种十分不屑的腔调回答,并表示如果我在合同到期前自行搬出,属于单方面违约,公司不退还一分租钱。 回想中介代理在介绍这所旧宅时充满亲和力的生动语言以及种种贴心切意的承诺,与此时的态度真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知道继续与他们纠缠下去也不见得有好结果,比起那笔不菲的预付租金,我更浪费不起的是时间。所以,除了隐忍外,别无选择。 我在对着手机狠啐一口之后,关机。 泡一杯碧螺春,坐在书桌前,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事先收集好的素材资料,然后,一边权衡思索,一边敲击键盘。虽然逐渐清晰的思路常常会被忽高忽低的风声打断,但慢慢的,神经似乎不那么敏感了,终于进入物我两忘的工作状态。 当壁上那个样貌古旧的挂钟指向下午六点时,我的肚子有些饿了,细算下已经有将近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我起身伸个懒腰,下楼去厨房烧饭。冰箱里存放了几样我从超市采购来的半成品菜,还有速冻饺子和几袋空心粉,足够让我消耗半个月以上的时间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炒了一盘辣味十足的宫保鸡丁。这是个明智的决定。我的大脑需要蛋白质,麻木的味蕾也需要极端的味道刺激,这样才能将一碗白米饭塞进胃囊,进而产生激|情将思维付诸笔端。 餐厅的吊顶用了是一种淡淡的天蓝色涂料,与四壁呆板的白色形成反差,宛如飘渺高远的苍穹,在视野之外,遥不可及。 吊顶的中央垂着一个造型别致工艺精巧的琉璃花灯,五个朝上翻卷的花瓣里,捧着五个晶莹闪烁的灯泡,光影迷离间,地板上仿佛粲然绽放出一朵妖冶的花。 坐在那片灯影里吃完饭菜,我点燃一支香烟,再倒一杯红葡萄酒。在香烟和红酒共同织就的轻松气氛中,一些往事以及一些穿梭于那些往事中的人,渐次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的第一个男友酷爱红葡萄酒,对海内外各种品牌都有深入研究。他对自己与生俱来的敏锐味觉非常自负,曾经无数次在我面前炫耀,只要浅尝一点点,就能不离十地说出某瓶葡萄酒的产地、年份和厂家。在与他的交往中,我也迷上了葡萄酒。只是,无论主观如何努力,我的舌头都无法将那些葡萄酒分出个三六九等。我的上不了台面让男友大感失望,最后,他因为我将一瓶街边小店出售的勾兑葡萄酒一饮而尽而忍无可忍,愤然离去,再不联络。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无份的缘不长。所以,我对他没有任何埋怨,也毫不留恋。 我的第二任男友对酒没有什么品位,唯一的超级嗜好是吸烟,每天三包,少抽一根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的房间里衣服上到处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的嘴巴更是在刷过牙含过漱口水后,仍然烟味缭绕,熏人欲醉。在跟他谈恋爱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致力于他的戒烟大计,收罗了大量戒烟糖戒烟贴电子戒烟仪等类似物件,以期达到在与他长时间谈话时面部表情的自然和谐。 然而,他的烟瘾是无穷的,我的耐心却是有限的。最后,以我的劝戒行动彻底失败而结束了同他的短暂交往。 孰料,就在与他分手后那段情感空白期,我竟然也开始吸烟,并且一上来就瘾头十足,虽然到不了前男友的水平,但每天也得打发一包。如果赶稿子心烦气燥,那就愈发不可限量了。 我的第三任男友是个聪明俊朗家教严谨的大男孩。他对我的爱也是纯洁而又高尚的,对于我的烟酒恶习,表现出了极大的反感与怜惜。他立誓要用他的温情与执着改造我,让一向晨昏颠倒荤素不忌的我过上正常的健康的高雅的生活。对于他的洁身自好与强人所难,我先是感觉承受不起,后来只能选择逃跑。
正文 第一章 山野深处的老宅(2)
接下来是我的第四任男友,也就是现在的穆寒。穆寒对待烟酒,皆是应酬消遣时的偶尔为之,不迷恋也不排斥。对于我的起居习惯,他采取熟视无睹的态度,从不发言干涉。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天赐至宝,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于是使出算不上很美的美人计,化骨蚀心,软磨硬泡,直至将其拿下。 我是个剧本创作者,虽然不敢称著名,但也稿约不断。我靠我编的那些东拉西扯虚实参半的故事糊口,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几天前,我刚刚接到一个报酬优渥的约稿,正喜滋滋盘算时,房东却告诉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有人出高价买他的房子,所以,房租到期时将不再续租。也就是说,我必须在一周内搬家。穆寒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热情地邀请我搬到他的公寓。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穆寒在我的感情天平上的确占据了前所未有的分量,但从我的内心来讲,还是不想就这样开始与他的同居生活。因此,我以不想搅乱穆寒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秩序为由,委婉拒绝。我决定另外找个住处,闭门索居,集中精神,直至交稿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只是这个合适的住处并不好找,我习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写字。可如今无论是都市还是乡村,真正安静的地方几乎不存在。我只好把目光投向那些荒僻的远离人烟的角落,幸运的是,还真让我撞上了。 那天正当我为无处安身抓耳挠腮着急时,突然看见桌上有一份前一天穆寒带来的早报,广告栏里一点奶油污渍的旁边,不张不扬地登着一个招租启示,上面说有一处名叫“锦庐”的老房子,位于城外北山的无风岭,环境幽静且生活设施及保安预警系统一应俱全。末了还酸不溜丢地附上这样几句诗推窗闻鸟鸣,卷帘拾月影;朝霞出幽谷,晚风润清梦……虽然不够合辙押韵,但对我的诱惑力已足够强劲。 我急不可待地跑去中介公司询问那座老宅的情况。中介公司的经理告诉我,锦庐的主人已经将宅子的租赁权全权委托给他们公司了,只要对房子满意,对租金没有异议,马上可以拎包入住。随后我跟着中介经理到现场踏看,可以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满意。于是,签定协议,交纳租金,我打点行李开着车一路向北,正式搬进了那座远离尘嚣的宅院。 说它远离尘嚣其实并不十分确切,它距市中心也不过五、六十公里。而且在它所处的山坳里,鳞次栉比地散落着一些旧式的老建筑,大多是解放前权贵富商们的私家别墅。解放后有些收归国有,也有少数仍属私人产业。近几年房地产交易升温,不久前,某军阀修建的别墅就曾曝出以天文数字的价码拍卖的新闻。而我租住的这所宅子则相形见绌,主人没有名气,建筑格式也是中规中矩,与其它那些同样中西合璧装饰繁复的洋房别墅比起来,有些跌落尘埃自甘沉沦的味道。 不过细想想,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朴实无华不引人注目,才会以我能接受的价格出租,我也才有机会与它做零距离的亲密接触吧。
正文 第二章 无风岭上的风声(1)
最初推开那扇铸铁雕花院门,“吱嘎”一声鸣响清晰悠长,让我陡生寻幽探密之情。进门后迎面是一条石子甬道,将长方形的小院一分为二,一边种着一株枝蔓纵横的紫藤,另一边则是一棵高大的树,树冠茂盛恍如一把撑开的雨伞,枝条上的叶片是对称的小椭圆形羽状复叶,以我浅薄的植物学知识只能判断出它是乔木,其他关于门纲目科属种的分类,就无从细究了。 我不再去关注那棵树,而是直接奔到那株紫藤萝的下面,那可是时常出现在我笔下故事中的曼妙植物。那些虬劲且充满沧桑感的藤蔓自然伸展开去,搭成一个结实的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石质滑润的圆桌和四个雕刻成鼓状的石墩,太阳在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温柔的光晕,令人触目所及便心生暖意,仿佛亲切的主人从未离开,随时会出来迎接宾客。 卵石铺就的小径从花园一直延伸到门廊,沿着石径走过去,门廊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堆砌而成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方镶嵌的一块青石上赫然刻着“锦庐”两个字。 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的山峦时,我的心中满是激动和庆幸,为自己的果断决定感到分外欣喜。 然而,这份欣喜只维持到我跨入楼门后的数分钟,就消失殆尽了。 走进小楼,我放下行李稍做休息。就在我坐下来环顾四周的同时,猛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在宽敞的厅堂里分明回荡着在我印象里只有山野林莽间才有的猎猎风声。 那风声甚是诡异。时而低吟呜咽,仿佛谁在竹林深处落寞地吹奏古箫,没有固定的乐谱,随心所欲,不着边际;时而又高亢激越,回旋跌宕,宛若万马奔腾于荒凉莽原之上,此起彼伏;时而又轻悠绵细,恍如游丝,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似有似无,亦真亦幻…… 起初我以为是哪扇窗子没关严,忙不迭地楼上楼下逐个检视。但结果是否定的。每扇窗都关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罅隙或破损的痕迹。到了夜里,那来历不明的风声仍然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我不禁纳闷。即使是在北方的严冬腊月,也难得有如此呼啸于雪夜的凛冽朔风。而此时此地,正是江南的春末夏初时节,这风声来得实在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是该惊慌恐惧还是该置之不理,一时不知所措。 忽而又记起那个很有名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此时此刻细细琢磨,竟生出许多别样的感受,不禁慨叹。如我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也终究难逃声声入耳的困扰啊。 我试着让自己定下心来,告诉自己风声是自然界最平常不过的现象。在城市里也是有风声的,只不过被太多人为的噪音掩盖了,这与眼睛里都是霓虹闪烁而看不见繁星点点一样,耳朵里塞满了歌舞升平的欢声笑语,谁还会在意掠过裙边袖底的风声呢? 现代都市人的悲哀亦正在于此吧。 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不再为风声费神,将行李安顿好,便着手开始工作。 只是这无风岭的称呼实在有些欺世盗名,岂能轻易善罢甘休,于是,便有了前面我与中介公司经理交涉无果的那一幕。 当筋骨因为端坐太久而僵硬得实在无法承受时,我站起身,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酒精顺着血管流向神经末梢,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之后,身体各处的关节也逐渐活络起来。点燃一支香烟夹在指间,我从卧室走出来,一边沿着走廊散步,一边在脑海里继续为我笔下的主人公构思曲折离奇的人生际遇。
正文 第二章 无风岭上的风声(2)
这座房子的设计很简单,直上直下的就像两层叠加在一起的盒子上,扣了一个铺满瓦片的坡形屋顶。房子内部的结构同样一目了然,楼下是门厅兼会客室,放置着几张沙发和一个原木大茶几。门厅后面是厨房和餐厅,以及楼梯下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顺着楼梯上楼,沿走廊两侧一边是一个朝阳的主卧室附带自用的盥洗室;另一边是两个稍小的客卧室,及一个共用的卫生间。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面色彩繁杂,线条纷乱,意象模糊。我对着油画端详半天,也没看出其所以然,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抽象派画家们所要达到的目的吧。 我选择楼上的主卧室作为主要活动区域。那里面除了一架大床外,还有一张材质做工都很讲究的书桌,书桌后是色泽做工同样讲究的高大的壁柜,那个壁柜上顶天棚下及地板,将一面墙遮了个严严实实。它兼具了两个功能,一半摆放书籍做书柜,另一半则可以挂衣服做衣橱。在落地窗边,有一个造型古朴的藤编摇椅,我猜想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藤椅里闭着眼睛摇啊摇的,感觉一定是非常的惬意。 这是我喜欢的房间布置,几乎与我渴望中的家居格局如出一辙。显然,这所老宅的主人在精神需求与心理取向方面与我很接近,单从这一点看,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再次确认楼下的门锁紧固之后,我返回已经盘桓了大半天的主卧室。 白天没注意,天色黑下来打开灯才发现,卧室内的顶灯与楼下客厅及餐厅里悬着琉璃花灯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客厅里的那盏尺寸更硕大些。 香烟吸到第三根的时候,蓦然记起搬家后还一直没给穆寒打电话呢。 开机,按下号码,三声铃响之后话筒里面传来穆寒的声音“凌羽,我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你,都打不通,说已经关机或是不在服务区。快把我急死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的心立刻被融融暖意包围了,答话也甜似蜜糖能拉出糖浆丝来。我把锦庐的情况做了详细的描绘,也把跟中介的纠纷简单复述一下。 穆寒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也不做任何表态。等我说完,喝了口冰冷的剩茶,再点燃一支香烟时,他才开口说“我还是过去看一下吧,不亲自确定一下,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那样荒僻的地方生活呢?” “现在太晚了,山路不好走,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检查过门窗和监控器,一切正常。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附近有座房子的灯都亮了,人影晃动,灯光闪烁,似乎在开prty呢。”我语气轻松地回答。 “那么,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你,但凡有一点让我担心的地方,你就得马上搬回来。至于那个中介,你不要操心,我会跟他打交道的。别忘了我可是做律师的。还有你今晚要熬夜吗?记得少抽烟,别关手机,有什么事立刻打电话给我。我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的。”穆寒听了仍然不放心,一再叮咛。 谁听了这些暖心窝子的话能不感动? 于是,一直在我耳边喧哗聒噪的风声,也一下子变得轻盈婉转,不再惹人厌烦了。 放下电话,我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儿,看来看远方的山野和楼前的院子。正是月圆之日,月华如水,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清明朗阔。 我坐回书桌前埋头工作,直到清晨,手机铃声大作,穆寒告诉我他已经出门了。
正文 第三章 走廊尽头的油画(1)
穆寒对山路不熟,我不得不用手机不停地给他指示。好在他心思敏捷,领悟力极强,几乎没走什么冤枉路,就将车停到了大门口,并用力将我拥在怀里。 “凌羽,终于见到你了。”他的脸贴着我的脖颈,口里呼出的热气吹得我的耳根直痒痒。随后他还像变魔术一样从衣服里嗖地捧出一束白百合,那束花衬着层层包裹的淡紫色花纸,显得分外纯净美丽。 接过百合花时,我的眼角都湿润了。我对穆寒的心真的不及他对我的万分之一。 我,凌羽,既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没有贤良淑慧的德行,更不会在寻常日子里发嗲讨好。与穆寒相识前的我和与他相识后的我在生活习气与嗜好上没有任何改变,而穆寒,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用海一样的深情将我笼罩,从未有半点减少。他这样爱我,难道就是因为我有胡编乱造写故事的所谓才华吗? “穆寒,你到底爱我什么呢?”在那株紫藤萝的藤蔓下,我偎依在穆寒的怀里,忍不住轻声问。 “因为……因为你是凌羽啊。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凌羽,不是吗?”穆寒的手臂紧紧地环在我的腰间。他的力量好大,压得我透不过气起来。 “那是株合欢树!”忽而,穆寒指着我背后的那株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大声说。 “合欢?就是那种会开花的树吗?”我转过身,和穆寒一起走过卵石甬道,来到树下。 “现在还有些早,再过半个月或者二十天,这些枝条上就会陆续迸发出粉柔柔的像羽毛扇一样的花朵了。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合欢树,每年6、7月间,我都会日复一日地徘徊在那棵树下,数着那些花蕾,看着它们一点点膨胀,直到在某一个清晨嘭地一下裂开,将纤细蓬松的花蕊舒展暴露在朝阳下,那么轻盈那么俏丽。阳光糅合了合欢花的清香,将暖暖的甜味蒸腾在空气里,不必深呼吸,那美妙的气息会自然而然地渗透到肺腑里……” 穆寒喃喃地说着,眼神迷蒙,心思仿佛又回到遥远的从前——他的童年。 “其实你文学天分也很高,随便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散文,文辞优美的散文。”对我由衷地夸赞,穆寒只是淡然一笑,不置一词。 “看来你很喜欢合欢花。”我接着说。 “是我的母亲喜欢。”他说,“我小的时候,曾经听她讲过一个关于合欢树的故事。她说合欢树以前叫苦情树,不会开花。古时有个秀才经过十年寒窗的苦读,终于要进京赶考了。临行前,他的妻子粉扇指着窗前的苦情树对秀才说‘夫君此去,必然高中。只是京城乱花迷眼,夫君莫忘归家路。’秀才应诺而去。可惜粉扇一语成谶,丈夫再无消息。粉扇在家里日等夜盼,青丝变白发。在生命即将结束时,她挣扎着来到见证她和丈夫誓言的苦情树前,再发重誓‘如果夫君已经变心,从今往后,让这苦情树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语毕,气绝而亡。第二年,苦情树真的开花了,粉红花色,形状若扇,正应了粉扇的名字。而且,所有的叶子居然全都随着花开花谢而晨展暮合。从那以后,人们为了纪念粉扇的痴情,就把苦情树改称作合欢树了。” “没想到合欢花还有这样凄美的故事,听得我的心都痛的。”我忍不住轻叹一声。
正文 第三章 走廊尽头的油画(2)
对于穆寒的家世,我知道的实在不多。他只零零散散说起过几句,有关病逝的母亲以及去向不明的父亲,每当我想进一步探问时,他又三缄其口,避而不谈了。 “穆寒。”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只能呼唤着他的名字做小鸟依人状将自己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厚实的臂膀里,让他知道在这个喧嚣纷乱的尘世里还有我,对他信任并依赖着。他瞬即领会,俯下头,吻着我的额头,目光又恢复了惯常的热度。 “我们进去吧。”他说。 一走进门厅,穆寒就推开各个房间的门四处查看,他检视得很仔细,门后面床底下柜子里角角落落都不放过。还不时弓起手指扣扣各处的墙壁甚至掀起卫生间的镜子敲击后面贴的瓷砖。 “你在找什么?暗道机关还是偷窥猫眼?”我嘻笑着跟在穆寒的后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知道我的个性,一贯都是大胆行事,但小心过程。”穆寒一本正经,表情严肃。 “让你说得我心里都不塌实了。”我接口说。 “不塌实就跟我回城里去。也不用计较那些房租了,如果觉得可惜,我们在周末一起来住两晚,也就值了。”穆寒回手把我拥进怀里,目光炯炯地望着我。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你呢?可是每天厮缠在一起,我实在静不下心来写字,给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把这个稿子完成,以后这一年的十个月我都不写字了。好不好?”我的样子像个摇尾乞怜的小狗,其实心里根本没有要把说出来的话付诸行动的意思。 穆寒立刻看穿了我的诡计,却不点破,和蔼地一笑,说“我并没有说不让你写稿子啊,只是不想你住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不放心。” “穆寒……”我在喃喃呼唤中仰起头,轻轻吻在穆寒的唇上。他的嘴唇很温暖很柔润,不及我的唇离开,他的手臂将我的腰紧紧揽住,俯下头,我们的口舌合为一体,仿佛两个贪婪而又饥渴的小兽,彼此捕捉,吞噬。 许久,我们才从辗转缠绵中回转过来。我的身体因为激|情澎湃而软若无骨,急于找个椅子坐下来喘气。 一直到楼上最后一个房间检查完毕,穆寒停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幅巨大的油画。 他凝神注目,良久无言。 “看出这幅画要表达什么含义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没有清晰的轮廓和具体的形象,只是用浓重而纷繁的油彩勾勒出许多纵横交错的线条。这样的画面,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又好像藏着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总之,一言难尽。”穆寒摇摇头。 “远看像幅画,近看鬼打架。我最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故弄玄虚的画法,直接明了地用简练的笔触去描绘现实事物,不是更好吗?所以,我只对讲究意境的中国传统国画感兴趣。而西洋画特别是后来的那些所谓现代派的表现方法,从来不敢恭维。”我肆无忌惮地发着无聊的牢马蚤,引得穆寒一阵哈哈大笑。我知道他并不是在嘲笑我,他也有同感。 “凌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爱你了,就是你的这份真实,从不伪饰做作,与那些不懂装懂假迷三道的人有天壤之别。”他边笑边说。 我也跟着笑起来。穆寒的话不掺一点杂质,令我非常开心。 “穆寒,我还没吃饭呢。”我摸着瘪瘪的肚皮说。 “我马上去准备,你先去卧室休息下。”穆寒又在我那因熬夜而凹陷的眼窝上亲吻了一下,然后下楼去了。我进到主卧室里,初升的朝阳将房间照得亮爽舒适,扑倒在床上,我的上下眼睑一接触就再也分不开了。那一觉我睡得又香又沉。 直到穆寒带着一股扑鼻的饭菜香在床前轻声呼唤,我才缓缓醒来。
正文 第四章 藤萝架下的灯笼(1)
吃过饭,穆寒泡了一壶浓浓的普洱茶。我们一起坐在门廊下的木凳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周围的景致。 山如眉黛,云似轻烟。树林里,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清脆地鸣叫。而近旁的草丛中,好像还有些百无聊赖的昆虫在窃窃私语。好久好久,不曾有过这样惬意的悠闲时光了。在城市里,看着车水马龙,人会不由自主地眼神迷乱,心思恍惚,脚步匆促起来。此刻,远离了熟识的一切,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荒疏了很多如童年记忆般珍贵的东西。 “这里的空气真好!”穆寒振臂做深呼吸状。“要不是有个案子要开庭,我还真想在这儿陪着你,不回城了。”他叹了口气。 “你去吧,有空儿就过来。反正我交了两个月的租金,最起码在这两个月里这座房子是属于我的,所以,这里的大门是向你敞开的——就像我的心。”我情意绵绵地朝穆寒眨巴了几下眼睛。 穆寒一笑,定睛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凌羽,谢谢你。” 他不知道那轻飘飘的两个谢字,竟吓了我一跳,令我的心脏一阵按捺不住的狂跳。 穆寒走了之后,我坐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编我的剧本。起初,穆寒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慢慢的收拢起思绪,总算思路顺畅了,开始信马由缰地平铺直叙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眼去时钟,却发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这是老毛病,对着电脑屏幕太久,我的视力会暂时性的下降到接近于零。医生给我配了一种眼药水,滴上去合上眼睛休息,就能很快恢复。 药放在哪儿了?我闭着眼睛想了半天,才记起应该是放在手提包的边袋里。而手提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提上楼来。 我眯着眼睛摸索着走到门口,打开门,感到一线清冷的光,将走廊照得悠长而阴森,仿佛一条不知尽头的下水道,散发着令人起疑的古怪气息。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眼睛似乎也能分辨一些大致的轮廓了。 已经在半夜了。我想,那清冷的光是从窗口倾斜而入的月光。但我清楚地记得这条走廊是没有窗的,怎么会有月光呢?我一边纳闷,一边扶着墙向前摸索。终于走到走廊的尽头,转弯下楼梯时,我才意识到就在楼梯边有一扇狭长的窗正对着外面的花园,只有站在楼梯的第三、四级时才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而白天我上下楼梯几次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窗户。 我停住脚,迷着眼朝小窗外望去。月色笼罩着模糊的树影,模糊的紫藤萝架,那是我能用白天的记忆重叠的景象。瞬间,我记起穆寒泡的茶,心头一阵温暖。 就在我重新陶醉在和穆寒一起度过的午后时光的美妙感受中时,忽然,一团橘红色的光飘飘摇摇地出现在紫藤萝架下。灯笼!我的第一个感觉那是一只纸灯笼,被谁提在手里,忽忽悠悠地走着。 可是,怎么会呢?不可能啊!这个时候,这所房子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了呀! 我用力瞪着眼睛,尽力去看,可是,干涩的眼球被猛然溢出的泪水淹没,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到眼睛的不适减弱,再睁开时,窗外的那团橘红的光已经不见了,紫藤萝下一片晦暗。
正文 第四章 藤萝架下的灯笼(2)
应该是错觉吧?我想。我的眼病又加重了。我继续摸索前行。终于,走到长沙发旁,摸到我的手提袋,打开袋子,找到眼药水,仰头滴两滴在眼角。然后,闭上眼,静静地等着药水渗透进眼球的每条毛细血管。舒服了。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又都轮廓清晰了。 我还在想着那个纸灯笼,虽说怀疑,但终究难抑好奇心,跑去打开门。院子里,静谧的月光倾泻在曲径和雕花栏杆间,在地面勾勒出一幅纷繁迷乱的图画。夜风从遥远的山谷吹来,掠过合欢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粉扇的叹息吧。我想。 “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呆一会儿。悲伤也成享受。”这是史铁生在他的《合欢树》中写的一句话。当年读时,心头便升起一种莫名的感伤。在此时此景中再仔细思忖,反而生出些许默契。人生,在百转千回之后,能够沉淀下来的总是最初的记忆。再难触摸到了,才会哀伤,才会将追思转化为慰藉灵魂的享受吧。 那棵合欢树开花时,母亲已经不在了。我更加深切地理解了史铁生的心境。而对穆寒,则是满腔浓浓的怜爱。 忽然很期待看到合欢树开花的情景,看到那些丝丝缕缕的花瓣在月光里飞舞。而那个纸灯笼,会不会竟是另一个期待花开的人,耐不住急切的心情,趁着夜深前来探视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诡谲的故事,关于苍茫无边的暗夜以及纷飞如羽的合欢花…… 权且把它列为我的下一部作品吧。 虽然已是春末夏初,但夜风仍凉透衣裳,令我两条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生出一层鸡皮疙瘩。我侧耳倾听那风声,更绵软,更悠长,完全不似之前我在楼上听到的那种令人惊悚的轰鸣之声。难道昨晚的风力更大些吗?我很疑惑,因为昨晚没有出门到外面验证一下,所以,我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远眺中又能看见附近那幢房子里有辉煌的灯光,以及随风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我能想象出那些沉醉在灯红酒绿中的人们的表情,在我的笔下,描写过数次那样的场面,看过的人都说没有夜夜笙歌经历的人是不会写得如此传神生动的。我暗笑,不承认也不否认,随别人去凭空揣测,增加我的神秘感岂不更好。 “你,乍看上去好像很热闹很嘻哈的样子,其实是一个疏离于人群内心很孤独的人。”这是穆寒在我们刚认识不久时对我的评判。 “啊,我受伤了!”我听了,作势捂住胸口喊痛。 “怎么了?”穆寒不解地问。 “听到这样一针见血的议论,我能不受伤吗?”回答时我虽然笑着,心其实在隐隐作痛。他是真的懂我。我想,并为这样的心领神会而深深感动。 “好可爱。”穆寒说这话时的柔婉表情令我的眼角倏的湿润了。不知道为什么,和穆寒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眼泪似乎特别丰盈,经常不请自来。 或许是穆寒总能在不经意间碰触到我心灵中最敏感的部位吧。 坐在书桌前,我很想给穆寒打电话,跟他说说我的眼睛,月光,合欢树,还有纸灯笼……但抬眼看一下壁上的挂钟,时间太晚了,穆寒应该已经睡熟了。我不能打扰他,只好点燃一枝香烟,让的思念化做袅袅的青烟,慢慢弥散。
正文 第五章 螺钿镜后的眼睛(1)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工作到困倦不堪时,便会倒在床上沉睡。然后,在醒来时的第一件事是洗澡,站在莲蓬头下,让热水和蒸汽把身体从头到脚团团包围,当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都舒张饱满起来时,我才算是真的苏醒了,重又焕发出了澎湃的激|情去面对新一轮的战斗。 在锦庐也不例外。 初到锦庐,洗澡时我总感到有些不自在,因为与我用惯的那种狭小的淋浴间相比,主卧的浴室太宽敞了,装修得太精致,各样洗浴用具也太讲究。古铜色的水龙头、花洒闪闪放光,白瓷的浴缸釉质细腻柔润,造型别致。浴室的墙壁上贴满了五彩斑斓的马赛克,地面则利用大理石的纹路拼接成一幅峰峦叠翠的天然图画。站在浴室中央,就仿佛站在张大千的泼墨山水画中一般,如梦似幻。 而在一架工艺精巧形制古朴螺钿镶嵌的黑漆屏风后面,有一面硕大的同样螺钿镶嵌的黑漆梳妆镜,如果说整间的装饰装修还有新近改装之嫌的话,那么,我敢肯定的是这个屏风和梳妆镜,绝对属于古董级的物件了。那些黑漆表面打磨得光泽乌亮,莹润滑腻,而镶嵌其中的螺片更是五彩斑斓,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韵味。特别是那面梳妆镜,沿着椭圆型的边框,一路用细薄的螺片镶嵌出许多缠绵繁复的图案,那些图案似花又非花,像叶又不是叶,仿佛是被风吹送着似的,舒展蔓延,扶摇直上,美得令人生疑。 我一向对用夜光螺、珍珠贝等材料制作的螺钿工艺品情有独钟。 我的妈妈就有一个螺钿镶嵌的梳妆盒,下面有几层小小的抽屉,里面放着妈妈的翡翠戒指、珍珠项链等首饰。上面一层有个机关,轻轻一扣,就能掀开来,立起一面镜子。小的时候,我常常痴迷地坐在旁边看着妈妈勾着雪白的脖颈,对着镜子描眉毛,涂口红。那情景真是妙不可言。 妈妈是大家公认的的美人,温婉优雅,仪态万方。而我却完全没有遗传她的基因,从小就是一副粗枝大叶不修边幅的模样。也许托生错了,你本来应该是个男孩子的。妈妈曾经这样说。 我一度很相信这句话,以为自己真的是托生错了,很遗憾自己不能像妈妈那样拥有一份优雅的仪态,进而无缘拥有一个精致的螺钿镶嵌的梳妆盒。 如今,在锦庐,这份遗憾意外得以消弭。在这里,我也可以在晨光熹微中,学着妈妈的样子,对镜理妆。而且,我所面对的梳妆镜,不仅做工美轮美奂,更庞大得可以照彻全身。我的虚荣心获得无限的满足,直觉镜中的自己无形中平添了几分丽质。因而浮想联翩,在那镜中,多年以前,是否也曾映照过另外一个女子的音容笑貌?而那个女子,又曾有怎样的身世与境遇呢? 对于一个臆想中的素未谋面的女子,因了一面镜子的媒介,我的心中竟然生出某种莫名的期许,希望有一天,能与她不期而遇。
正文 第五章 螺钿镜后的眼睛(2)
没过多久,我就适应了锦庐的浴室,并且越来越喜欢那个疏朗的空间和舒适的感受。 人真的不能太安逸了,安逸最容易消磨人的意志。这句话绝对没有错。因为沐浴和坐在镜前梳理的一刻太让人着迷,所以,每次洗澡,我都要浪费较过去多数倍的时间。 于是,我一边自我谴责,一边乐此不疲。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延续多久,忽然有一天,当我再一次在梳妆镜前坐下来,一边擦拭一边端详镜中自己的时候,突然有种奇怪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在那闪亮的镜子后面有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这突如其来的感觉令我不寒而栗,第一个闪念就是赶紧裹紧了身上的浴袍。半晌,我定了定神,弓起手指用力扣击镜面,并试图搬动镜体,看它的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然而,一番折腾后,我除了冒了一头冷汗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重新坐回到梳妆镜前?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