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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7部分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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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奋用功,早一日出人头地,将来多少话说不完的,又何必急于一时?白耽误他不说,更白由那些不晓事的教坏了。”

这几句正撞在赵姨娘心坎儿上,赵姨娘顿时便忘了先前的话,忙笑道“我的姑娘,难为你想得明白,果然识字读书的就是不一样,色色想得周全。我明儿就去同老爷说,尽早打点起环哥儿上学的事来。”

探春笑道“我只搬搬嘴皮,费几口茶润润嗓子的功夫。真正费心的事儿,还得靠姨娘来做。我不得时常过来看顾,姨娘自个儿还请多多保重。趁现时有空,我越性多几句嘴若不关己,还请姨娘凡事百般少操些心,有的没的事儿别混搅。一则自己得闲保养,二则没得搅些闲气来受。”

赵姨娘道“姑娘说得很是,其实这些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我要省事,旁人却不许我省。不说别的,单是每月官中的事物,总是迟给。这个月的胭脂到现在还没送来,打人去问呢,只推说是忙着备礼,采买的人一时不得闲儿,请宽限几日。这原也是实情,我听罢自也体谅,只说自己俭省些也罢了。谁想昨儿我去给太太请安,正好撞见他们给太太的丫头送东西。我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提前儿支的水粉,那边才说了一声儿,他们就巴巴赶着送过去。姑娘你说说,不是我多心,实在这些人没的教人齿冷。我是一房的主子,说话竟顶不上个丫头管用。”说着眼圈儿便慢慢红了。

探春连忙说道“姨娘缺脂粉?为何不早说,我近来倒很得了一些,原说我年纪还小,一时用不到这些个,正盘算着打点送人呢。今儿既是姨娘这里短了,我便都给姨娘送来。”说着立时便喊人过来,交待了几句话,令她去房里找侍书。小鹊儿听见里面唤人,忙进来道了安,记下吩咐,自往探春院子去了。

这边探春恐赵姨娘一心想着此事,气恼之余不定要做出什么来,忙另起话头,以他事岔开。便说起贾环“环哥儿在罢?让他过来一同说说话倒好。”

赵姨娘道“正是,刚才我都忘了。”传话下去,不多会儿贾环便过来了。见到探春,虽是姐弟,反有些怯怯的,见过礼便缩到一旁,急得赵姨娘直推他“成日家玩的东西,不都是姑娘送你的?现姑娘来了,不说声谢,反缩头缩脑的,这成甚么话!”说了几次,因又见探春神情温柔,言语亲切,不若王夫人处时常过来的凤姐儿那般盛气凌人,贾环方才好些。慢慢将先时退缩丢开,一问一答,同探春说起话来。

探春见他虽言语腼腆,兴趣止却还有礼,并不荒疏,心中甚慰。唯恐他身边的人不好,自己也跟着学坏了,不免要敲打几句。一时说起上学的事,并不说些日后拜官入相,出人头地的套话,只说“环哥儿成日家闷在府里,难得出去顽,只当这院子就是天下了。殊不知世上好顽有趣的东西,比这里更多出无数倍去。先说咱们顽的布偶,不过是软和可爱罢了。出了京城一直往南,下海走上半年,那边有个洋人国,那国里的布偶可不得了,还会唱歌呢。上紧了弦子,叮叮咚咚的,跟琴声似的。”

贾环听得瞪大了眼睛,巴巴儿问道“真的?那怎么不见皇上赏给咱们家?”

贾府以军功出身,祖上皆是开国时的功臣。爵位传至本朝,虽值太平盛世,今上却还不忘本,每逢年节时,诸般赏赐多是华贵之物,其中便有西洋之物。给女眷的哆罗呢、香露饮,给臣子的葡萄酒、西洋钟,等等不一而足,不知收了多少。贾府上下早已看惯,故而贾环乍听到件新鲜玩意儿,不免有此一问。

探春口中虽说得动听,然究竟目下西方有没有将八音盒明出来,倒不甚清楚,却依旧正色道“那是他国的不传之秘,从不作为贡品献来本朝。我也是上次房里的西洋钟坏了,请妈妈拿出去托西洋传教士修理,回来时她说起小厮们从那洋人嘴里听来的新鲜事儿,才知道的。”

贾环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那,我想要那会唱歌的布偶,非得去洋人的国家才有不成?”

“正是如此,所以环哥儿可得用功读书。日后有了出息,自己买船也好,朝廷委派也罢,才得往那边儿奇物件。”

二十四 迁怒

且说这头,迎春自王夫人处回来,在房中略歇了一会儿,便要绣桔取衣裳出来。恰巧迎春的||乳|母进来,见绣桔开箱子拿衣裳包儿,便问是做什么。迎春道“方才我同三妹妹、四妹妹商议着,要给凤姐姐再补一份礼,已定下了,正要去找我们太太支银子呢。”

||乳|母便问需得多少。迎春道“也不很多,四两银子。原想让司棋去的,但我今日尚未请安,一并过去倒省事。”

||乳|母听罢,张口便说“姑娘,还是省事些罢,莫为一些子人情,去扰了长辈的清静。”

迎春道“若我手上有些个节余,本也不愿惊动了太太。只是昨儿我偶然问起你老,你老不是说我这月的例早支完了,往月的也没剩下。现下既有用得着的去处,说不得只好去向太太说一声儿了。”

不等迎春说完,||乳|母面上早飞起一片红,抢声辩白道“听姑娘的意思,是怪我管得不好了?还请姑娘细思眼瞅着你一日长似一日,十二三岁的姑娘家,用的事物自然比少时要多。姑娘又不知节省,一月里零敲碎打的,加加总总也是一锭。枉我还费心俭省,再不承竟换来姑娘这番话!”

司棋一早去看她婶娘,恰巧这会儿回来,听见后头的话,当下快走几步,迎着那||乳|母说道“姑娘纵有使钱的去处,官中不也每月另添了东西?为什么添了东西反不够用?敢自妈妈还倒填钱进去不成?若真如此,可见这规矩是不好的了。只是为什么从来没人改它?”

||乳|母这才无言以对。迎春忙道“罢了罢了,大家少说几句,有什么不完事的。司棋来得正好,你看着屋子,绣桔同我去太太那边。”

几人这才止住斗嘴,伺候着迎春更衣梳洗,送出院儿门,回身各自走开。

邢夫人处不若王夫人那边时常有婆子媳妇进进出出地办事,却因有贾赦费心搜罗的一群莺莺燕燕,反另添几分绣带招拂,香风满怀的旖旎。比之别处,又另是一番热闹。迎春过来时,还未进到门里,先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呼喝,遂踌躇着止步不前,悄声问“里头出甚么事了?”

绣桔撇撇嘴,道“姑娘难道不知,这边总是如此么?也别管那些,自个儿进去罢咧。”

迎春便依言进去,一眼见着石阶下一个婆子捂着脸低着头,旁边一个小丫头子指手划脚地训斥,唾沫星儿飞了那婆子一脸。瞥见迎春进来,连忙止住,堆起笑过来请安。迎春虽看不惯她那张狂样儿,却因她时常替邢夫人几个陪房跑腿,颇见过几次,也勉强向她笑了一笑。脚下却不曾停,直向邢夫人屋里去。

此时邢夫人正歪在炕上养神,见迎春进来行礼,也不起身,只道“姑娘既来了,坐下吃茶罢。”

迎春依言坐了,又吃了茶。屋中皆是寂然,总不见邢夫人说话。若在往日,坐了这一会子,也该请辞了。但今日有事相请,自然走不得。欲待开口,看着邢夫人支颐合目的冷淡模样,每每的话又缩回去了。

正低头拔弄荷包上的穗带时,旁边木格门处忽然有人打帘子进来,一行走一行说“太太放心,那小蹄子翻不出浪来——”走到近前看见迎春,遂刹住话头,改口笑道,“姑娘过来给太太请安呢?”

迎春笑道“王妈妈,这几日总不见你老人家,都往哪里去了?”

来人正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闻言笑道“还不是给太太办事儿去了——方才我自唬了一跳原是姑娘身量模样都长开了有大人样儿了,乍见个背影,我还说是哪家的人过来办事呢。转过来一看,却是姑娘。”

迎春遂道“妈妈好眼力,此次我过来除请安外,确是有事要求太太的。”

邢夫人得听,这才睁开眼睛“原来姑娘有事?怎的不早说。”

迎春低头说道“也不是很大的事。因凤姐姐好日子将近,我们姐妹三个商议着要送份礼给她,已定下了样数,还请太太额外支一份花销给我。”

不待邢夫人开口,王善保家的便问道“需得多少?”

迎春道“四两银子。”

听罢,邢夫人不向迎春说话,反转头去看王善保家的“听听,张口便是两月的例银,还‘不是很大的事’。”

王善保家的不解其意,呆了一呆,方找了几句话儿说道“姑娘原不当家,不知这柴米贵。若在平日,这银子倒不算什么。只是现今儿琏二爷要娶亲,桩桩件件操办起来换成新货,哪样不要花钱的?姑娘是没见着,这几月银子支得跟海流水淌似的,库房都搬空了呢。”

一席话说得迎春将头埋得更低。却听邢夫人又道“本来呢,咱们老爷就这么一位有出息的哥儿,素日又疼他,原是一辈子一次的事儿,备得周全体面也是应当。只是一个晚辈,若奢华太过,反倒是折福,这却不得不虑。我有心几次要说,又恐冷了二太太一番心意,终是住了口。回来自己悄悄地设案焚香,唯日夜苦求神仙宽恕,莫要计较罢了。”

起初王夫人主动提起要替贾琏操办婚事时,邢夫人因想着娶的既是她家侄女,她又自愿打点,到时没有不暗贴帮补的,自己倒可就中省些。便答应下来。

然时日一久,眼见王夫人号施令,之前不过管着正院子里的事儿,如今倒连她这边的人也一并支使起来。不说这原是她家事务,心中倒先恼怒起来。又更因她原知贾母对大儿子素来淡淡的,连带着对自己也淡淡的。每每地设法讨老人家欢喜,却总是不得法。前日又听见老太太夸赞王夫人,说她肯辛苦操劳。这话一入耳,犹如冒泡的油锅里撒下一把盐去,登时令邢夫人一颗心翻江倒海受起煎熬来。不说自己先前想取巧儿,倒埋怨起王夫人夺了她露脸的机会。连带着对那与王夫人同宗的新媳妇,也一并气恼起来。

正怨愤不平间,忽听迎春也提起此事来,不由大怒。欲待作,又不好无故甩脸,便冷冷道“说起送礼,昨儿在老太太跟前不是已定下了么?今早才从我这边将份子支走,怎地这会子又来?重重叠叠,没个尽头似的。我们大户人家,原也不将这几两银子放在眼中,只是这浪费的例却开不得。不见我自己凡事都还节省将就的呢!还劝姑娘省些罢,待凤哥儿过门后,有多少好待她不得的,何苦人还没进门,便巴巴赶着贴上去!”

王善保家的这会儿已回过味来,忙说道“可不是呢,姑娘也当体谅太太当家的难处。我打小儿服侍太太的人,亲见着太太自来到这边儿这么些年,不知耗了多少精神。老爷是个手头撒漫的,一时高兴起来,几千几万的银子,拿去换些破烂字画儿、竹柄扇面的,全不在意。若不是太太日夜打点着俭省,这会子早穷精了呢。”

这话极合邢夫人的意,因叹起气来“我命中无子,幸得先前儿的夫人姨娘还留下琏儿同姑娘两个,我自是小心照看着,只盼将来大家都好。好容易苦熬到琏儿长大,捐了官儿,眼见又得娶媳妇,看他争气上道,我这么些年的挣命也值当了。可恨却还有那些个下三滥的,不但不体谅我,还背后嚼舌头,编排许多诟谇谣诼,真真令人心寒齿冷。”

王善保家的劝道“明白人自看得分明,糊涂人却难说。更有那起心术不正的,原她的心就歪了,看别人自然也是歪的。太太最明白的人,何苦同那些混帐行子计较呢?说什么太太将家私克扣下都搬到娘家去——天理良心,前儿姑娘的舅舅过来找太太时,太太还嗔他贪杯好赌,扣了他一月的零花,命他改过后方能领受呢。”

邢夫人道“可不正是如此。幸得还有你这个明白人,时常地替我开解开解。否则,早被她们活活地气死了。”说着咳嗽起来。

王善保家的忙端了茶递过去,侧着身子半跪在炕沿,轻轻替邢夫人捶着背,口中说道“太太保重,为那些没影儿的话气伤了身不值当——姑娘也该替太太排解排解才是。”

半晌,邢夫人渐渐止住咳,冷笑道“罢了,我也不敢指望姑娘。只消日后姑娘莫同那些人一样,心里认定了我是个吝克人就好——是了,姑娘现来要银子,我却不给,姑娘便是先前不想,不定现在也这么想了。看来为消去姑娘的疑心,说不得我要破一回例了。”说着便扬声吩咐人去取银子来。

迎春见状,顿时慌了,眼中不觉落下泪来,也顾不得擦去,忙上前分辩道“太太快休如此,我并未起那些混帐念头。”求好求歹,邢夫人却只是摇头,命她拿起银子快走。迎春愈着慌,深恨自己嘴拙不中用,原本只抽抽搭搭的,后竟放声大哭起来。

见动静大了,王善保家的赶紧劝道“姑娘还小呢,太太莫认真同小孩子计较。”

邢夫人道“我计较的不是银子,为的是我的心!我一片真心待她,她虽在老太太跟前儿长大,各色衣裳吃食,我却都是时常留心在意的。好容易看顾得这么大,反倒来刺我的心!”

迎春哭道“我并不敢,还请太太莫要生气了。”

其他丫头婆子也纷纷过来劝解。苦劝良久,邢夫人才说道“罢了。只是姑娘也渐渐地大了,日后说话行事,可得知晓分寸才是。”迎春早哭得泪人儿一般,说一声,应一声。众人看了,无不觉得可怜。邢夫人亦是心怀稍畅,挥手道“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我这边还有些事务,也不好再留姑娘。”

待她说完,迎春方行了礼,拿帕子捂住眼睛,由绣桔搀着,慢慢走回去。走到两房交通的夹道处,却撞见一个束冠执扇的青年公子,身长玉立,穿一领暗花鹤翔纹缎裁成的衫子,正往这边过来。一眼见着迎春,不觉大吃一惊“二妹妹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不成?”

二十五 人选

迎春自觉狼狈,一心只想快些回到自家院里,冷不防被人一拦,顿时又羞又急,却少不得行了一礼,哑着声儿道“二哥哥好。”

来人正是不日便要做新郎倌的贾琏。见迎春双眼通红,满面泪痕,身旁的绣桔亦是垂头丧气,不由深以为异。然而问了几句,迎春却总说“无事”。贾琏将扇子在手心敲了几下,遂笑道“敢是连日大雨,今日又出了太阳,将那些泥地里的腐气都蒸腾上来,妹妹贪看鲜花儿,一时不防头被薰到了。”又道,“快去我那边洗洗脸再去,否则一路走回去,被人撞见了要笑话的。”

见迎春尚在犹豫,便向绣桔一努嘴“快扶你家主子去罢,否则该有人骂你服侍得不勤谨了。左右我房里有人,东西都是现成崭新的,辱没不了你家主子。”

贾琏本生得俊秀,被那双桃花眼眼风一扫,绣桔不觉便应承下来,搀着迎春回身往他住处去了。贾琏跟在后头,一路无话。待进到院子,亲自吩咐两个房里人,拿新鲜东西来小心伺候着梳洗后,便口称有事,一晃走了。

迎春在他院儿里洗完脸,略坐了一会儿,方才回去。彼时神情虽已镇定许多,然见她眼圈微红,神情落索,旁人如何看不出端倪。司棋不敢直问,推说了件事,拉着绣桔自去问诘。||乳|母却故意问起“姑娘的份子银可得了?我倒知道有铺子的香料便宜,这便为姑娘操办去。”

见迎春默不作声,趁势数落道“可是没得,我先前说得如何。我早说过,姑娘一个女孩儿家,又不是太太亲养的,能得太太和颜悦色相待,已是万幸。姑娘心中自该有分寸,莫要真个倚娇倚痴起来。需知太太看顾是人情儿,冷脸才是正理儿呢!”说了一阵,忽想起今日儿子家中有事,便抬脚走了。

往常听||乳|母说起这些话儿,迎春只是刺心一阵,便丢开手,并不放在心上。经了今日之事,再听此话,不觉如万刺攒心一般难受起来。呆呆坐了一会儿,眼中虽无泪,一颗心却慢慢地灰了。

司棋从绣桔处听得事情始末后,悄悄过来探视。见||乳|母不在屋中,迎春独个儿坐在窗畔,看不出喜怒,倒没有淌眼抹泪的。只道||乳|母已安慰过了她,便不再进去打扰,仍旧悄悄走开。

至晚,刚要锁起院门歇下时,忽然跑过个小丫头来。认得是贾琏处的人,便将她带进来。绣桔道“今日多谢你们家两位姐姐款待。只是为何现在过来?敢不成是我们姑娘落了东西在那边?”

小丫头说道“这趟差却是替我们爷出的。”说着递过一个纸卷包儿,“爷命我拿给你们姑娘。姐姐你转交罢,我可得回去了,否则那边的门上了锁,我今晚可没地儿睡了。”说完一阵风似地走了。

绣结未曾细问,又不好擅自拆捡,便拿到迎春房中。可喜她尚未就寝,便禀过此事。迎春听罢,自向灯下拆了卷包儿一看,却是一锭银汪汪的锭子,不觉愣住。呆了一会儿,略略一想,便明白贾琏已知晓今日之事。想起白天那些光景,再看看手上银锭,顿时心中一酸,再禁不住。那眼泪便恰如花枝儿上的晨露一般,串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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