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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等闲了却人间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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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六年,十二月,冬。

时和岁稔,平定战乱之后已经过了六个年头。

礼天司也有三四年没有到京述职,同时老国师亲自来信相邀,请赵玉真到启京共商下一年的道统大会之事。

身在仙山,仍囿俗物,没有人可以真正地独立在社会之外,独自生活。

青城山照晴峰上,黄昏薄暮。

赵道君叹了一口气,问院子里带着二丫练剑的媳妇:“小仙女,要不要去启京一趟?”

李寒衣收剑,还未等老母亲开口,四岁大的二丫头眼前一亮:“要要要!要去!”

李寒衣无奈,用秋露轻轻抽了一下二丫的屁股,这丫头没点正行。

赵二丫扑向父亲:“阿爹,什么是启京。”

感情啥都不知道就敢乱去。

“启京,就是隆国最繁华的地方。”抱着丫头,赵玉真解释道。

“什么又是繁华?”二丫问道。

一听就知道在谢先生的课上没好好学习。

正巧大虫烧水归来,用妹妹听得懂的话跟妹妹解释道:“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最好玩的地方。”

两年过去,赵大虫眉眼舒张,承袭了母亲大部分模样,气质却不如母亲锋利,倒是谦和许多。

年少之时的李寒衣,站在那里便如同寒光利刃,英气逼人。

“要去!”听到大哥如此解释,赵二丫更是向往,“爹,我要去那繁。。。最好玩的地方。”

老父亲却没有直接答应她,只是看向媳妇。

“你带他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李寒衣摇了摇头。

“好。”

庆元七年,元月十日。

年关刚过,司正下山。同时,覆上面具的雪月剑仙也南下。

接受过“青城天下幽”,看惯了山上的犬牙交错,斗折蛇行。

大虫和二丫再一次被人间的鳞次栉比,星罗棋布所震撼到。

两个小屁孩重新体会到“繁华”二字为何。

启京,钦天监。

“玉真来啦。”一身朴素道袍的老国师,依旧鹤发童颜,身旁还跟着少年紫瞳。

“国师。”带着俩娃的赵玉真对国师点头示意。

“赵眠风,见过国师老爷爷。”大虫恭敬行礼说道。

“赵惜月也是。”二丫有样学样。

不得不说,在外人面前,赵大虫这个哥哥还是很称职的。

“呵呵,好孩子,好孩子。”国师掏了掏袖内,摸出两片金叶子,就要作为压岁钱给俩娃。

却被赵玉真拒绝:“国师,青城山衣食无忧,不必这样宠溺他们。”

国师却说道:“给娃的又不是给你的,再说了,山上清汤寡水,吕老头也没什么好玩意送给娃娃们吧。”

说完就递给大虫和二丫,俩小孩没有父亲许可,不敢接过。

“你看你。”国师佯怒,“孩子头一回到启京,玩得不尽兴,这不是让老道难做吗?”

“长者赐,不敢辞。”赵玉真无奈道,“你们接下吧。”

“谢谢国师老爷爷。”赵大虫大方接过。

“谢谢爷爷。”二丫也跟着。

国师赠出礼物,心满意足抚须微笑。

却不料二丫接着说道:“祝爷爷长命百岁。”

国师手中抚须的动作一滞,随后哈哈大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二丫,错啦。”大虫摇摇头道,“应该是长命两百岁。”

二丫这才懊恼,撒娇道:“国师爷爷,二丫错了,二丫再次祝您长命两百岁。”

这丫头鬼精得很,知道看菜下碟。

“无妨无妨。”齐天尘乐呵呵抚摸二丫的总角笑道。

“元宵未过,天启年味尚存。紫瞳,你带两个师弟师妹去城南逛一逛庙会。”

俩娃虽兴致冲冲,可老爹不发话都不敢做声。

赵二丫可怜兮兮地看了老爹一眼。

最终赵司正松口道:“去吧,别瞎买东西。”

“谢谢爹。”二丫笑眯眯爬到赵玉真怀里吧唧亲了一口,随即一跃而下。

“呵呵。”老国师笑呵呵地看着被紫瞳带着出门的的俩娃,又是羡慕吕老头的一天。

随后伸手请引赵玉真向星月阁:“玉真,请吧。”

启京,乃帝国之都城。

加之元宵佳节,不设宵禁。华灯初上,已经明亮如白昼,这是赵大虫和赵二丫无论在蜀中还是雪月都不曾见过的繁华。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大虫牵着妹妹,独自念道,原来直面繁华,远比停留在文字上的繁华更有冲击感。

“眠风师弟。”紫瞳问道,“你已是六龄童,为何还未开始习得青城道门心法?”

作为未来道门三巨头之一,紫瞳一眼便看出来,赵惜月身上离火阵心诀因年纪还小,无法自控,故而隐隐显露澎湃。

而赵眠风身上淡雅的书生气比道门逍遥更为厚重,无一点道法傍身的模样。

毕竟江湖上,已经隐隐有闻,赵道君的儿子无法修炼。

二丫虽小,却本能觉得紫瞳是在折辱哥哥,辣妹子本性爆发:“大虫。。。我哥他现在喜欢读书,还没想练武,等他想了比很多人都厉害。”

大虫被妹妹这般护着,有些羞愧。

“嗯,惜月师妹所言极是。”紫瞳便不再纠结,转口问道,“飞轩,他怎么样了?”

“飞轩师兄,被爹拔除鲛人血毒后一直仿佛没能痊愈。凡松师兄又回来过几趟,说是出了一趟海,猎了几头鲛人取血交给温良师兄研究。”大虫一脸严肃说道。

因为飞轩已经是为青城山掌教,若是还要喊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为小师叔,不太合适。

赵玉真便做主,让大虫和二丫在掌教跟前自降一辈,故而喊飞轩为师兄。

“鲛人血吗。”紫瞳紫色的眼眸晃了一下。

三人已经到了城南庙会。

十五未过,隆国这六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重大节庆更是能体现国力。

赵二丫拉着哥哥的衣角,沿街叫卖的小贩托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好不热闹。

“大虫,我要那个!”二丫看到了捏面人的摊位,便走不动了。

“爹说了,不能乱买东西。”被拉住的大虫,被妹妹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就买一个嘛。”二丫不依说道,“哥!”

大虫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兄妹二人就他有小荷包:“你要哪个。”

“我要!孙大圣!”二丫伸出小手指了指那腾云驾雾的孙行者,在虫二居里,爹最喜欢给他们讲《西行游记》的故事。

“老板,要一个孙大圣。”大虫掏出荷包,“多少钱。”

“好嘞,小公子不是启京人吧?”那捏面人的年轻商贩拿下一个孙行者。

大虫点了点头。

“这孙行者平常卖五文钱一个,二位既然是来帝都赏玩的,算四文便可。”说完将面人递上。

大虫也不疑有他,摸出了四个庆元通宝。

“眠风师弟,等等。”紫瞳伸手拦下,对着卖面人的小贩说道,“尽管启京物价不同他地,素有京城米贵,居易不大的说法。可这面人平常不过一文一支。就算今日属假日,涨价一文,也不过两文。你如今开口便要四文,岂不是欺负我这师弟师妹是外地人?!”

听问紫瞳这般说,那商贩打量了片刻这身穿道袍的道士,又有一双怪异紫色的瞳孔,还一口京腔,忙喊冤道:“冤枉啊,道爷,小的就靠这点手艺过活。”

紫瞳摇了摇头,他在钦天监多年,知道民生多艰,也见过刁民无数:“你若觉得有理,我们走一趟平准署如何?”

平准署,乃职掌供官市易之事,凡百司不用之物及没官之物皆以时出卖。

简而言之,就是平稳物价的衙门。

一听到这个词,小贩顿时蔫了,说道:“道爷,是小的错了。这个孙行者比较热卖,要三文钱,其他角色两文即可。”

大虫感激地看了紫瞳一眼,收回一枚铜钱,给出三文。

二丫接过孙大圣,兴高采烈玩了起来。

“有孙行者哪能没有玄奘法师。”紫瞳笑着说道,“给我取一个。。。”

“我不要,唐僧讨厌极了。”二丫皱眉说道,“紫瞳师兄,我要个猪八戒。”

紫瞳乐呵呵笑道:“好。”

随即抛出两个铜板,立在了放面人的架子上,再取下一个憨态可掬的猪悟能。

“谢谢哥,谢谢紫瞳师兄。”二丫甜甜说道。

“多谢道爷。”小贩也慌忙不迭说吉祥话道,早些送走三人。

“谢谢。”看着妹妹开心地用“孙行者”去和“猪八戒”打架,赵大虫对紫瞳说道。

江湖险恶,如果不是有紫瞳在,他便要被这小贩“宰客”了。

“眠风师弟不必介怀,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紫瞳说道。

随着夜色更深,庙会也越来越热闹,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紫瞳也很大方地要尽地主之谊,带着兄妹俩吃了许多小吃。

启京没有美食,只不过有四海八荒涌往这隆国国都带来的各地小吃。

不一会儿,兄妹俩就吃饱了。

紫瞳还贴心地给兄妹俩一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开胃消食。

花灯,灯谜,首饰,小吃。一路上应有尽有,大虫也去猜中了两个灯谜,被送了两个香囊作为小礼品。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城隍庙。

庙会庙会,今日庙会发源,便是自城隍庙起。

“师弟师妹,要进去看看吗?”紫瞳问道。

“嗯。看看吧。”毕竟风景名胜,大虫喜欢。

随后跟用面人打架的妹妹说道:“二丫,跟上。”

“那师弟师妹且自由游览。”紫瞳给兄妹俩一些空间,“但切莫走出这城隍庙。”

在庙里好找,街上人来人往的,最容易走丢。

兄妹二人都识趣地点了点头。

与庙堂上的“阳官”相对,城隍乃一地的“阴官”镇守城池,一般由当地高门大姓,且饱负盛名之人,死后担任。

进了城隍庙,大虫先是看了一眼城隍爷的事迹,乃可以追溯到天武帝时期,启京的一位大儒。

大虫恭敬地对那儒生扮相的城隍拜了三拜,随后转头看分布左右排列的土地。

“一,二,三。。。”赵大虫一个个数着,这启京就是不同别的地方,一个城隍爷,带六个土地公。

每一个土地公的简介,大虫都认真看着,体会着这传承的厚重。

毕竟,青城山上的,他花一年都看遍听遍了。

“九公。”看到最后一位,大虫疑惑,“明德二十四年,得果位。”

抬头看向九公的塑像,是一个颇为年轻英俊的男子,却是镶了一口大金牙。

或许是因为今夜多人祭拜城隍,庙内烟雾缭绕,吸入了不少烟气,恍惚间赵大虫好像看到那大金牙的九九道,冲着他善意地眨了眨眼。

身无邪念,见吾不拜又何妨。赵大虫毫不畏惧,回应了一个笑容。

而另一边,二丫只顾着那“孙行者”欺负“猪八戒”,却不知不觉和哥哥走散,绕到了城隍庙深处的后土娘娘庙。

天下阴官,皆归后土所司。

察觉到四周灯火渐暗,二丫才抬头,看到周围的环境都陌生了,下意识喊了一声:“大虫?你在哪?”

“你是谁?”一个三岁的孩童身着黄袍,头戴金冠。

“我叫赵惜月,你又是谁?”二丫看到这小屁孩比自己小,顿时有了底气。

“我叫萧宪。”那娃奶声奶气道,或许是怕二丫不懂,还贴心解释道,“宪,是宝盖头,一个丰一个四一个心的宪。”

简体字在推广,可五六年还未能改变成为主流。

“你也跟家里人走丢了?”不愧是辣妹子,神经大条,反正她知道喊做萧宪就行了,哪个宪跟她无关。

二丫看到他独自在庙前的草地上玩耍,灯影幢幢下,顿时起了同病相怜的心思。

萧宪先是一愣:“我才没有走丢,我阿娘在里面拜娘娘。”

随后便盯着二丫手中的面人。

“你也喜欢?”二丫也发觉到了他的眼神。

“不,我才不喜欢。”一身贵气的萧宪嘟着嘴说道。

思考了片刻,或许是觉得这小孩一个人也是孤单,随即递出猪八戒:“喏,给你。”

萧宪愣了一下,随即盯着缩在另一只手的孙行者:“我更喜欢孙悟空。”

这会儿轮到二丫犯难了,左思右想,她还是收回了猪八戒,送出孙悟空。

“谢谢。”萧宪接过面人,开心说道。

孩子的友谊便是如此简单便能建立。

“世子殿下,你怎么跑出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玉阿公,宪儿没有乱跑。”萧宪下意识将面人藏在身后。

“还随便收他人乱送的东西。”那声音有些疼爱却又严厉说道。

“我可不是乱送!”二丫不服气地说道,“孙行者,我也很喜欢!”

那人从萧宪手中夺过面人,递还给二丫:“你是哪家的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设计,企图接近世子殿下。”

二丫听不懂什么设计接近,但她能听懂那人语气,极其不善,随即微怒说道:“我都是刚认识他,并且他说他叫萧宪,你却喊他世子。”

“另外,我已经把孙大圣送给他了,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二丫气鼓鼓地说道。

“惜月师妹,你怎么跑到了这里。”紫瞳的出现将气氛打破。

随后看到抱着萧宪的人,有些惊讶说道:“瑾玉公公,您也在这里?”

“紫瞳天师。”瑾玉也有些讶异。

“紫瞳参见世子殿下。”紫瞳连忙向瑾玉怀中的萧宪行礼。

“柿子垫虾?是什么东西?”见到紫瞳师兄也毕恭毕敬对那三岁小屁孩行礼,二丫疑惑,心中嘀咕,“这能好吃吗?”

“这二位是?”瑾玉公公也看到了随之而来的赵大虫。

“是赵司正家的两位。”紫瞳回答道。

“赵玉真?”瑾玉心中有了计较。

随后,后土庙的大门吱呀打开,几名宫女簇拥,白王妃从中出来。

“宪儿。瑾玉师父。”海兰温柔说道,“怎么了?”

她眼睛扫了一眼,庙外多了两个和萧宪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一位钦天监的小天师。

“参见白王妃。”紫瞳又转身对海兰行礼道。

大虫也跟着对海兰行礼。

“这个姨姨。。。”二丫抬头盯着海兰,心中想到,“不是像娘亲一样漂亮,却一眼就觉得很舒服,很能让人想亲近。”

“紫瞳不知王妃在此礼香,惊扰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紫瞳说道。

“今夜本妃,来后土娘娘处,为陛下与白王祈福,本不想打搅民间喜乐,故而不曾命人把守。”海兰感叹道,“不曾想还是惊扰了你们。”

“王妃哪里话,是我们惊扰了世子。”紫瞳赶忙说道。

海兰看了一眼瑾玉怀中抱着的萧宪,以及手上拿着的孙悟空面人,轻声问道:“宪儿,很是喜欢?”

萧宪狠狠地点了点头,指着二丫说道:“是这位姐姐送给宪儿的,宪儿第一次在外面收到礼物。”

海兰温柔地看向二丫:“好俊俏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青城山,赵玉真的女儿,我叫赵惜月。”二丫回答道,“姨姨,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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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学习不认真,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

海兰莞尔一笑,道:“既然你送给我家宪儿一件礼物,那我也回赠一件。”

说罢摘下腰间凤佩,交给二丫。

“王妃。”瑾玉出声提醒道。

“不打紧的,瑾玉师父。孩子们之间交换礼物罢了。”海兰微笑道,“在情意,不在价格。”

“我。。。”纵使二丫才四岁,但是赵玉真家风严谨,也看得出来那凤佩价值不菲,她求救地看向哥哥。

大虫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王妃,我妹妹还小,配不上如此贵重的礼物。”

“那你这个当哥哥的,先替她收着?”海兰微笑说道。

随后见从钦天监出来的三人都不敢动,便将凤佩塞给二丫,动作虽温柔,却不容拒绝。

海兰送出礼物后,笑道:“你们从青城一路来启京,好好体会一番启京之乐。”

随后便与瑾玉一同离开。

紫瞳若有所思,明白这是王妃带着小世子今夜出府,想游玩一番,与民同乐,却不料被他们三个撞上了。

随后摇了摇头,看见一脸哭相,手中捧着凤佩就要哭出来的二丫:“哥,怎么办啊?”

她也知道收了不得了的礼物。

“能怎么办?只能回去后如实告诉爹了。”大虫说道。

在提心吊胆下,二丫都逛得不快活了,不过不得不说,女性天生就爱购物,这种状态下的二丫,还是大包小包买了许多东西。

最终月从柳梢头,直至挂到中天。

在青城山作息规律,不曾有过这样疯玩。

在又惊又喜中,赵二丫玩到累了,趴在哥哥的背上。

任由哥哥背回钦天监,而紫瞳只能沦为无情的提包工具。

与白王世子偶遇,赵玉真倒没预料到,二丫收了白王妃的玉佩,更是意料之外。

这一段小插曲,硬生生将赵司正的天启行程多加了一段采访白王府。

庆元七年,四月初,夏。

隆国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欣欣向荣。

隆国之东,有东辽一国,在明德年间便窥伺北离已久。

在南北离阙之战后,偃旗息鼓,重新审视隆国,乃遣使臣,出使隆国。

东辽国土,有大面积的草原,与被隆所灭的北阙妖庭互为比邻,此番前来,不无对隆国的试探之意。

四月初七,帝接见辽四使于朝。

“奉辽国国主耶律塘之命,拜见大隆国庆元皇帝。”辽使入殿,为首一人隆国官话甚是纯熟,像是对在隆国生活了不少年月。

在文武百官面前献两只草原雄狮。

铁笼内,雄狮威武,令帝大喜,故将此珍兽纳入皇家苑囿。

随后辽使殿前说道:“隆国之文字,比之我辽,博大精深甚矣。且经过数千年演变,一个字增添或者删减一个笔画,所构成的字意义都有所不同。简直精妙绝伦。”

“近年来,隆国还大力推行字体简化,使得文字更加容易学习。”辽使赞扬道。

庆元帝悦,这番利国利民之举,不仅在民间得到传播,也声名远扬到了国外。

“同时,外臣有一词不明,还请隆国替外臣解答。”辽使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说道。

“准奏。”庆元帝道,隆国人才济济,怎会怕一辽使发难。

辽使摊开纸张:“这个词叫:天心取米!”

纸张上,赫然用隆国简体字书写着那四个字。

满朝文武皆是不解,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从未见过哪一本书上有这天心取米,仿佛是这辽人生硬编造,毫无逻辑。

太安殿上顿时鸦雀无声,几位尚书相互眼神示意,皆不得其法。

连庆元帝也皱眉沉思。

辽使见状,嗤笑一声:“看来。贵国对贵国之文,也不堪甚解啊。”

先扬后抑,先大大夸赞了一番隆国文字之精妙,随后轻飘飘丢出四个字。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都不认得,隆国文化之根源,不过如此。

“东辽蛮夷,欺我隆国中原无人乎?!”故而一声清朗,打破了大殿上的沉默。

“是何人发言?”庆元帝假装不悦道。

“臣,鸿胪寺侍丞,沐夏菡。有事起奏。”一名浅绿色官衣,补子绣了鹭鸶,年纪约二十八的年轻官员手持笏板出列。

户部尚书李若重用余光一扫,在心中已有计较。

沐夏菡,翰林院学士范文纯的弟子。青州人士,沐家二子,庆元二年经略科进士,如今在鸿胪寺,任六品鸿胪寺侍丞之职。

“准奏。”庆元帝示意下,大监瑾宣宣读道。

沐夏菡,挺直身板,挺拔清雅得犹如夏日荷塘中一株不蔓不枝的荷花,盯着辽使说道:“隆国以中原自居,天心取米一文中,天心分明是指我隆国之心,中原之心。”

“而隆国之心,乃我启京。”沐夏菡说道,“近十年,我隆国虽经历一些坎坷波折,却也研究出来相较之前提高产量不止八倍的稻谷谷种。”

“而你辽国,幅员辽阔,却大部分为草原,种植粮食难以为继。故而看到我隆国物产如此丰沛,竟然也敢生出染指中原的想法!”沐夏菡朗声道,“到我天心取米!”

“这??!!”顿时文武百官才顿悟。

沐夏菡乃翰林院学士范文纯之徒,范文纯文字结构上的造诣独步天下,这区区“天心取米”对于这对师徒并不难解。

辽国四使脸色皆变得难堪。

“那本官,便教教你们,什么叫隆国文字之精美,什么叫隆国文化之博大!”口含正气,沐夏菡整个人都显得浩然。

随后躬身请旨:“请陛下赐臣御笔。”

“准!”庆元帝拿过一支朱批毛笔,递给瑾宣。

沐夏菡劈手夺过那辽使手中的“天心取米”。

瑾宣一手捧砚,一手执笔走下太安殿,将朱笔交给沐夏菡,恭敬说道:“沐小大人,是否要提字。”

沐夏菡点了点头。

“殿上无桌椅,还劳烦沐小大人在咱家背上行文。”瑾宣侧跨出一步,弯下身子。

“大监,这可如何使得!”沐夏菡一惊。

“沐小大人扬我国威,如何使不得。”瑾宣回应道。

沐夏菡也不矫情推脱,将纸张铺在瑾宣背上,深吸一口气,仿佛心底涌起当年李鹤时大殿上贵妃捧砚力士脱靴的豪迈。

随后眼神凌厉,在“天心取米”每个字上各添上一笔。

“未必敢来!”四笔朱笔加在了原本的墨迹上,格外显眼。

“沐大人!好样的!”武将们都开始喝彩了起来。

添笔完毕,沐夏菡将纸甩回给辽使,冷声说道:“我隆国文化之深厚华美,哪怕是简化字也足够尔等蛮夷研究多年。”

“想必尔等辽国蛮夷,潜伏我隆国窥伺已久,觉得隆国南北同时开战,穷兵黩武。有可乘之机?”

“你们东辽,也想学被灭国的北阙妖庭?有几颗头颅,够不够我大隆国爽筑京观?!”沐夏菡慷慨说道。

随后又请御纸,片刻以辽文写了一篇战书,吹干墨迹:“回去告诉你们耶律塘小皇帝,隆国虽战事刚定,仍在休养生息,却不惧任何挑战,敢葬送一切来犯之敌!有本事就让耶律楚雄将你辽军开赴边境,来试试我大隆国雷唐火锋锐如何。来学学何谓以卵击石!”

“我隆国万胜,庆元皇帝万岁!”沐夏菡高声呼喊道。

“隆国万胜!庆元皇帝万岁!”太安殿上,群臣同声,山呼海啸。

辽国四使灰溜溜得如过街老鼠。

庆元七年,四月十二。

辽使携战书归,沐夏菡擢升五品鸿胪寺少卿。

帝遣戚承辉增兵隆辽边境,配备一火器营,雷唐火二百八十支。

辽大将军耶律楚雄率军假意与隆军摩擦,三战皆败,狼狈逃回。

同年五月,名剑山庄开炉取剑,新一轮的试剑大会开启。

不止是人选剑,名剑也会择主。

名剑山庄十年以来未寻得良主,上一代庄主卫长露所铸仙宫品名剑——蒹葭,被一位头戴面具的侠士一剑冻住全场,随后大摇大摆取走。

同年,一直在江湖中的雪落山庄厮混的一袭红衣,被大姐单手提上照晴峰,被迫带娃。

庆元七年,盛夏,青城。

灌溉了一方田地的万丈龙湫激起水雾,在大日照射下,半空中悬起一挂彩虹。

龙湫之下一汪深潭。

深潭旁,青苔古木,日光斑驳。

深潭内,倒映苍云,水凉如秋。

“小舅舅,再来呀。”二丫欢乐的声音从潭水内传来。

“二丫,抱紧小舅舅。”小雷爷爽朗笑道,顺着万丈龙湫,攀瀑而起。

五岁的赵二丫,骑跨在小雷爷精壮却留下火灼痕迹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逆流而上。

攀瀑到了一半,小雷爷从半截龙湫上一跃而下,如同一条完美的鲈鱼,漂亮的入水,不泛起一点水花。

背上的赵二丫“叽里咕噜”呛了大大一口。

“二丫,怎么样,小舅舅厉害吧。”小雷爷连忙浮起,生怕淹到外甥女。

赵二丫一抹脸上水渍,咳嗽了两声,奶声奶气欢快道:“小舅舅最厉害。再来一次。”

“不来了,一会你娘得揍我了。”小雷爷驮着粉雕玉琢的二丫,在潭水内游来游去。

“小舅舅。”二丫凑近小雷爷耳边,“外婆要我问你,什么时候带舅娘去峨眉山。”

如秋水凉的龙湫潭水也压不住那肌肤泛起的火灼热度。

“快了快了。”小雷爷含糊说道,说完在潭内加速。

“小舅舅,舅娘漂不漂亮啊。”二丫咯咯笑问道。

“鬼丫头,就你事多。”小雷爷一个猛子扎下,二丫又叽里咕噜喝了不少水。

岸边借着斑驳日光读书的赵大虫看着这不着调的小舅舅叹了一口气,合起书本,找了一块较为平坦的潭石,仰面躺下。

佳山不记事,看云即是仙。

还没得清净片刻,几点凉意滴在身上。

赵大虫囫囵滚起,看到小舅舅站在潭边,教着二丫朝他泼水。

“大虫,来玩水啊。”小雷爷笑道,笑完又招起一捧水泼向大虫。

大虫无奈:“小舅舅,我的书都被你淋湿了!谢先生要罚我的。”

这个小舅舅不仅不停手,甚至变本加厉。

赵大虫那肯服输,将书本装进书笈,挽起裤腿就下去,掬水就要跟小舅舅比拼。

兄妹二人齐心协力,依旧泼不过一个小雷爷。

不难想象,最终的结果,就是一大两小,被罚站在虫二居的院子里。

照晴峰上。

静心打坐,浮空而起的赵道君,一个念头,神识扫过青城山。

青城山,照晴峰下有许多道士与工部官员头戴斗笠在地里农忙。

虫二居院内,依旧美丽的妻子轻柔舞剑,山花烂漫,尽数围绕她身畔,成绝美。

龙湫下,雷无桀在教赵大虫赵二丫如何凫水。

青城学堂里,古木参天,树下有个教书先生支起一架躺椅,以《声韵》书本覆脸上,好似夏日炎炎正好眠,学堂内,魁梧的孔愚正在协助批阅。

青城山一座峰峦处,一个魁梧的身影半裸上身的汉子,刻意压制剑气,将巨剑当成斧子一般,一剑一剑地砍柴。

月城湖畔,结成一处竹屋。

湖面上上一叶扁舟,枯瘦的身影带着斗笠安静垂钓,小舟边缘,坐着一名银发绝美容颜的女子,嫩白的双足荡漾水中,丝毫不觉会吓走将要咬钩的鱼儿。

月城湖内,被礼天司新敕封的湖神,潜入湖底,时不时犯贱一般,伸出一支触手,逗碰那湖中唯一的鱼钩。却引来鱼竿上一道剑气激射。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本身已经是天下大吉,人人都满足。

可赵玉真依旧觉得美中不足,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最应该享受这片宁静的人,却没有享受到。

同六月,闽州。

启京邸报抵达闽州,换下一身华服的沐春风,手握一份邸报急冲冲推门而入:“师父!看到了吗?!”

“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将这些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喂孩子喝下。”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华锦,出诊完了一位病人,随后在笔记上记录了一下。

“师父,你看,二哥护卫国威,被擢升为鸿胪寺少卿。”等待病人出门了这名声响彻方圆百里的小神医的杏林,沐春风才凑上来献宝一样说道。

华锦手中记录不减,依旧奋笔驰书。

“师父,师父。你知道天心取米吗?是我二哥破的!一眼就看破了东辽贼子的险恶用心。”沐春风继续说道。

“是那个,未必敢来吗?”华锦停下手中笔问道。

“没错!就是我二哥破译的。”沐春风一脸骄傲。

“这不是两个月前,红流坊报上已经报道过了吗?”华锦皱眉,两个月前,拿到红流坊报的时候她这个徒弟也是这般激动。

“不一样,红流坊的坊报是自家产业,记录的都是坊间传闻。”沐春风说道,“邸报不同,那是官家的东西。”

经过七年的发展,百姓逐渐能吃饱后,隆国也逐渐发展出来了一些消遣的东西。

沐家就抓住了这个商机,推出来一款红流坊报,上面记载如同一个个《世说新语》一般简短的时事,又不像话本小说那般长篇大论,比如等那江南才女谢飞萱更一本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红流坊报逐渐就成了庆元帝时期百姓消遣的工具。

当然,为了不招来朝廷的猜忌,坊报的内容都是经过沐家筛选的,其中有多少国家大事是通过沐家二公子审查能不能张贴登报,这就不得而知了。

“战局过后,沐家毁家纾难,一下子荣登皇商。大哥身体逐渐好转,能帮大姐分担不少事情。二哥也在庆元二年成功考上进士,青州学子的局面就此打开”沐春风感慨说道。

“也就是说,你大哥,你二哥都已经步入正轨了。”华锦说道,“青州沐家,只剩你。”

“我这不是在往名医方面努力吗?”沐春风讪讪一笑,他也有自知之明,师父还在呢,哪里敢自称神医。

“那正好,为师考校考校你。”华锦正襟危坐说道。

沐春风一脸骄傲:“师父,药王谷的医书我已经滚瓜烂熟了,你估计考不动我了。”

“是吗?”华锦微微一笑,“你就能保证病人就是按照书上所说来生病的?”

“这个。。。”沐春风顿时没了底气。

“这次为师不考你病理,只考你伦理。”这个弟子跟在身边华锦已经知道他技术上差不多可以出师了,只不过因为当年救不回沈希夺,耿耿于怀。

“好,还请师父出题。”沐春风虚心说道。

“孕妇难产,男方家庭极力要求保小。你要如何做?”华锦抛出一个当世难题。

尽管改革了法律,华锦替天下女子争得多一分的生产存活率,可这种问题依旧不可避免地存在。

“保大。”沐春风自信地回答道,“未出母体,视为作器官。不能与正常女子做等量比较。师父,我的观念已经跟上了,以后就莫要再检查这种问题了。”

“保你个大头!”华锦敲在他脑门上,“你是医者,只是难产,没有说必定需要舍弃一方,说不定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二者都能保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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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锦怒其不争地说道:“身为医者,未经诊断,便先下结论。不竭尽全力为病患考虑,全力以赴,是不合格的。回去再抄《医典》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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