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树洞里的回声(1/2)
青阳市,深夜。
李默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个规律,像一条潜伏在深海的巨蛇,终于露出了狰狞的脊背——所有故事草稿中,凡是出现了“不想让别人知道”“说不出口”“怕丢人”这类字眼的,提交率为零。
整整半年,数千个被压抑的、可能藏着绝望与呼救的故事,在最后一步,被它们的主人亲手删除了。
沉默,才是这个时代最致命的呐喊。
“嘟…嘟…”
凌晨两点,技术组负责人王超被急促的电话惊醒。
“王超,是我。”李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给你和团队一个通宵的时间,我要一个全新的东西。我叫它,‘树洞信箱’。”
电话那头,王超睡意全无,只听李默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飞速下达指令。
“第一,入口极度隐蔽,无需任何注册,扫码即入。第二,服务器不记录任何Ip地址,物理销毁日志。第三,只支持语音输入——这是为了照顾那些不善书写、或在黑暗中颤抖着只想低语的人;系统自动转为文字,并对姓名、地名、职业等关键词进行模糊化处理,比如‘张三在青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会变成‘某人在某市某医院’。第四,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这个信箱没有智能回复,没有AI客服,只有人。”
“人?”王超下意识地问。
“对,五个轮值的‘倾听者’。”李默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沉重,“她们的唯一任职资格,是都曾作为受助者,从我们的‘故事官’项目中走出来。她们最懂,什么样的沉默背后是悬崖。她们只负责一件事:筛选出最紧急的需求。”
“树洞信箱”在一片惊愕与质疑中,于四十八小时后悄然上线。
它没有宣传,没有入口,只有一个加密链接,被悄悄植入到了“故事官”平台的底层代码中,像一根只有溺水者才能看到的救命稻草。
上线第三天,第一条信息,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带着边疆的风沙而来。
语音经过转写,显得有些笨拙:“我是甘肃的……我女儿……她才上初二,最近每天晚上都哭,说活着没意思,想从楼上跳下去……村里人都说她中了邪,可我知道不是……她就是心里有事,可这大山里,连个能说话的老师都没有……”
信息下面,标注着系统自动模糊的地址:【某省某自治州某村】。
李默看着这条信息,只批示了六个字:“派车,不挂牌,不宣传。”
周敏,团队里最擅长共情的心理干预专家,成了第一个“信使”。
她没有开印着任何标志的公车,而是搭乘了一辆普通的本地牌照越野车,颠簸了近十天,才抵达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坐标的山村。
女孩的家徒四壁,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改嫁远方,她由年迈的奶奶带大。
重度抑郁的诊断结果,周敏只写在了自己的加密笔记里。
她没有设立什么咨询室,也没有开口问一句“你有什么烦恼”。
她只是在每天下午女孩放学后,默默地陪着她,去山坡上喂那几只瘦骨嶙峋的羊——干草在指间断裂的脆响,混合着远处羊群低沉的咩叫;或者坐在门槛上,用干枯的草叶编织不成形的小玩意,指尖被草茎划出细小的红痕,阳光斜照在她们脚边,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
半个月后,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女孩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周老师,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周敏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反问:“你恨他们吗?你的爸爸,和妈妈。”
女孩猛地摇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我不恨……我只是……我只是怕他们忘了我。”
那一滴泪坠地的瞬间,周敏听见了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也感受到了女孩颤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手腕时那一丝冰凉的湿意。
那个被遗忘的恐惧,远比贫穷和孤独更刺骨。
那天晚上,周敏录下了女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哼唱的一段童谣,那还是她妈妈没离开前教的。
她将这段模糊的音频,匿名上传到了“树洞信箱”的公共回响区。
七天后,奇迹发生了。
一条来自广东某电子厂宿舍的留言,精准地回应了这段童谣:“这个调子……我儿子小时候也经常唱。妹子,我是不是可以……听听你的声音?”
与此同时,当西部山区的篝火刚刚点燃一丝微光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东部沿海的金融中心悄然打响。
林诗雨,李默团队的“防火墙”,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资本暗流。
一家有着雄厚央企背景的投资基金,正通过各种渠道,频繁接触各地与他们合作的“故事官”,意图十分明显——收购用户数据。
他们开出的价格,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创团队疯狂。
林诗雨不动声色。
她曾在李默主导的“故事官”项目中亲历过无数个深夜语音里的啜泣,深知这些数据不是冷冰冰的字符,而是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反手放出了一条“假需求”:树洞平台因处理能力有限,拟引入一套先进的AI情感分析系统,欢迎有实力的伙伴洽谈。
对方果然上钩。
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商务谈判中,基金的负责人露出了獠牙,直接报价三千万,要求获得“树洞信箱”数据库的“独家深度学习权限”。
“林总,你们做公益我们佩服,但数据放在你们手里,只是一个个悲伤的故事。放在我们手里,就能变成精准的用户画像,是上百亿的商业蓝图。”对方的笑容自信而贪婪,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会议室空调的冷风拂过林诗雨的后颈,激起一阵寒意。
林诗雨微笑着按下了桌下的录音笔停止键。
她将完整的录音文件加密发给了李默的老师,那位在体制内德高望重的老领导陈志远,附言只有一句:“陈老,他们要的不是数据,是控制权。是对人性弱点的精准狙击和无限制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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