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1/2）

新家是个不大的窑洞，它并不在东、西走向的台塬线上。

上古伊始，先民为了利便上塬耕作，沿着远古冲刷形成的深沟大壑开凿出一条条两丈多宽的南北坡道，这些陆续形成的谁也说不清准确年月的坡道多数弯弯曲曲，关中人形象地把这种“路傍沟”称之为“沟道”。

赵俊良的新家就在沟道半腰一个孤零零的、座东朝西的窑洞里。长长的坡道由南方上来后到了这里沿着沟壑的走势转弯向西北走去，于是就在这半坡处形成了一片酷似攻击平原的清闲。这片清闲也是门前小院，约莫半亩多地，平整疏弃，被杂草和苔藓绿莹莹地笼罩着。

这是一个荒芜的没有围墙的院落。它奇妙地让生硬的沟道在半坡处多了几分生气，乍一看就像半山上的民居。从这里往下走就是鸡鸣犬吠富有生气的乡村，而往上走就是杳无人迹、蜿蜒升沉茫茫无际的黄土高原。

出门踏草，抬头碰塬，赵俊良以为十分新鲜。

爷爷把架子车上的工具放进窑洞了，他视察着院落里的情况，思考着怎样合理使用它。他看一眼原下沟道口那些隐约可见的高峻的树木，又眯着眼看了看西边原坡头上白亮的太阳，微笑着揭晓看法：“这个地方有点像两界山、阴阳界。出了窑洞门你就得选择，往下走省劲，那儿有世俗的欢喜也有做人的烦恼；往上走呢，就有些费劲。但在你支付比别人更大的艰辛后你将获得凌驾凡人的视野，你就会站的高、看的远，你就会明确什么叫‘一览众山小’。不外，上边可不热闹，‘高处不胜寒’，所以你也要耐得住寥寂、受得了清苦。俊良，爷爷说的对吗？——你是怎么想的？”

爷爷很和善，他喜欢讨论——有时候是制造——一些富有寓意的问题。

赵俊良想了想说：“这就像一棵树，下边是根，享受着物质的滋润，上边是冠，张扬着梢头的辉煌。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最终冠和根只能当柴烧。一棵树上最有用的是生长在中间的‘材’。没有‘材’，再大的树也只是匍匐于地的灌木。虽然它离不开上边的冠更离不开下边的根，但它却能恒久不朽。我喜爱根那深入执着的钻研精神，也羡慕冠那浓密辉煌的漂亮，但归根结底，我照旧喜欢树干。所以我以为住在这半坡处就很是好。”

赵俊良是个智慧懂事的孩子。

爷爷注视着他微笑着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窑洞，拿了一根铁丝，将一道布帘穿在铁丝上，做成了一道隔帘，钉在窑洞双方的墙壁后，把窄长的窑洞分成了内外两间。

赵俊良的床铺就支在隔帘之外靠着窑壁的地方。

新家安置好了。

大队长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很滑稽，进门就自我先容：“社员扑面叫我大队长，背后都叫我‘狼剩饭’——这我知道——狼没吃完我，我就成了这个样子。赵叔赵婶，你二暮年岁大，你儿也是我的朋侪，以后就扑面叫我‘狼剩饭’——横竖你们早晚在背后也会这样叫的，我不嫌；不外，照旧扑面叫听着受活。”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赵俊良板起了脸，装作很吓人的样子说：“你可不行！你以后见了我得叫马叔。”说完，面容一松却笑了。接着又简朴先容了村里的状况，说是为相识决用饭问题，大队想了许多措施，入夏前从河南引进了红薯秧子，那工具产量大，秋后就不受饿了------事后就没了笑容。爷爷奶奶也说了一些添贫困之类的谢谢话。大队长摇着手示意不要客套，随后看了一眼狭小窄长的窑洞叹了一口吻，说了一句告辞的客套话：“生活上有啥难处就找二队队长——找我也行”。告辞了爷爷奶奶，回手又在赵俊良的头上摸了一把，一瘸一拐地走了。

小队长也来了。这是一个长着地包天嘴唇的四十多岁的男子。赵俊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的一张嘴长在了一张过于忠厚的脸上，只以为这是造物主的开顽笑。他脸膛酱红，下嘴唇出奇地长，以至于下牙都袒露在外面。他鼻子扁平，整个面容显得滑稽而愚蠢，乍一看十分恐怖。也许是他的长相超出了赵俊良的想象，禁不住就多看了他几眼。他肩上扛着个大袋子，手里还提着个小袋子，铁塔般挤进了窑洞的门。赵俊良连忙猜到那是自家的口粮。进门后他憨厚地叫了一声赵叔赵姨，放下口粮后指着大袋子说：“这是玉米，”然后又指着小袋子说：“这是麦。”再不说话。爷爷奶奶又忙不迭地对他说起了谢谢话。他只说了两个字：“没啥。”默默地抽了一袋旱烟后对爷爷说：“赵叔，咱小队一共有两架石磨，在原下保管室旁边。你要磨面，自己拿上粮食去排队。磨面不要钱，但麸子不能拿回来，一百斤粮食出五斤麸子，未理由磨房交到饲养室喂牲口。”他环视了一下窑洞，说了一句“一会儿叫电工给你们拉灯”后也走了。

奶奶开始扫除卫生；爷爷对着二十斤小麦和六十斤玉米笑容满面地“犯愁”：“粮食是有了，可在把它们磨成面之前怎么吃呢？”

赵俊良以为十分新鲜，他如饥似渴地抓起一把麦子认真地看啊看，看的那么忘情、看的那么投入。他难以接受也有些想不明确，就是这小小的绝不起眼的工具岂非就是自己求之不得希望足够拥有和瞻仰天天都能食用的小麦吗？这岂非就是可以磨出白面、蒸出暄腾腾的白面馍馍的麦子吗？这岂非就是以其稀缺而折磨着一个泱泱大国的奢侈品吗？他怀疑地抓了几粒放在了嘴里，轻轻一咬，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震撼灵魂的清香霎时间充盈了口腔。那似乎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远古的影象，又似乎是一种难以挣脱的原始**的诱惑。奇妙诱人的感受刺激的他满嘴生津。他急遽下咽，却发现小麦那种奇异的清香并不随着口水进入肠胃而消失。它依然在口腔里回荡，香气浓郁的实实在在，搅动的肠胃咕咕乱叫。更让赵俊良意想不到的是，麦粉的清香调动起整个消化系统通报着错误的进食信息，刺激的他险些要丧失理智，恨不得伏下身去大口大口地吞食它们！口腔的回应迅速而直接，它制造了似乎是永无穷尽的口水，源源不停地涌出；像神奇的魔瓶。赵俊良被那涌泉般的口水搞的十分狼狈，他接连吞咽了几口却并没有完全乐成，一条清澈的水线急速地顺嘴角流趟了下来。

爷爷只是关切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奶奶笑了，却笑出了止不住的眼泪。

赵俊良不想再冒险去品尝那抓一把唰唰作响、型如马牙而下面都有一个乳白色胚芽的玉米了，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会像牲口一样贪婪地吃生粮食。他不想让爷爷奶奶在笑容掩饰下流泪，那只会更让两位老人心酸。他移开眼光，随手抓起一把铁锨说：“我去铲掉门口的草。”慌忙走了出去。

踏出窑门，他望见十步开外的草地上站着一群挎着担笼的男孩瞪着大眼在窥探他家的消息。赵俊良能够明确，对于生活在农村的孩子来说，外乡人的言行和家庭陈设在他们眼里无异于都是异类。他们捕捉着外来户运动的每一个信息只是因为好奇，而强烈的好奇心又促使这群男孩视察着外乡人的一举一动并据此解读城里人的生活方式。赵俊良已经懂事了，他对他们微笑事后就不再注视他们，装作轻松地低头去铲除地面上的杂草，而只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他们的消息。

看到赵俊良出来，几个男孩连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是不经意间走到了这里。或冒充玩耍，或低头寻觅，急遽移开了自己的眼光。唯唯一双眼睛绝不畏惧地盯着他看。看的他满身不自在，看的他有如芒刺在背，看的他甚至连铁锨都不会使用了。他以为手脚僵硬行动别扭因而有些急躁。他抬起头以眼光回敬那男孩，这才辨认出他就是自己进村时遇到的谁人被弓箭武装起来的野性十足的淘气鬼。

赵俊良十分忏悔。在两道眼光闪电般交锋的瞬间，他感应对方是那样的粗野、那样的无所畏惧！那男孩咄咄逼人的眼光让他想到了即将扑向猎物的雄狮。他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王者的威严，而且并不回避赵俊良略带责备的眼光。在两人的眼光如剑一样凌空划过之后，反而越发灼灼地盯着他看。他那趾高气扬的神色是那样的清静、斗胆和富于挑衅，使赵俊良以为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恻隐工具、是一个可以任意欺压的可怜虫。

耳边一个雄壮的声音响了起来：“‘狼剩饭’说城里人能的一个指头都能给蛤蚤挽笼头，看来又是日弄人呢。你们看他，连草都不会铲。”/>赵俊良突然以为自己又开始不自在了。他猜到了是谁在说话。

“就是的。鼻梁窄的像割脚刀子，安个把儿都能剃头。颡长的像个冬瓜，前帮子后马勺的，下雨都不用打伞。”另一个头上有斑秃的男孩格外关注赵俊良的小分头，他绝不掩饰自己的嫉妒，愤愤不平地讥笑道。

一个腼腆的高个子男孩推测道：“鼻子窄可能是饿的了。”

斑秃男孩连忙反驳：“冬瓜大的颡也是饿的了？”

“怎么能扑面挖苦人？”赵俊良难以接受无理取闹，但他照旧忍住一言不发。他推测：“也许他们连忙就要走了。”念头未消，突然感应身边带起了一阵风，一个身影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就闯进了窑洞。赵俊良一惊，连忙转头，只望见斜跨弓箭的背影在窑洞里晃动。他拖着铁锹急遽跟了进去，只见谁人男孩掀起床帘看了一眼床下认真视察支床的两个条凳，嘴里说：“不盘炕还能睡觉，城里人就是怪！”他又特长抚摩书箱外面包裹着的棕皮，然后又按了几下试试强度，颇觉意外地说：“我家的木箱子有四个铁角，是‘硬包软’，这家的箱子却是‘软包硬’。怪，就是怪。”突然，他又对爷爷刚刚钉上去的帘子发生兴趣。他拉动着套在铁丝上的布帘子，视察着一个个小铁环在铁丝上滑动时的状态，露出了满足和浏览的笑容，自言自语说：“城里人也有灵醒的。”他对爷爷、奶奶和刚刚追进来的赵俊良绝不在意，只是东翻翻、西摸摸，体现出对这个外来户家里全部用具的浓重兴趣。

爷爷奶奶只是有些希奇和惊讶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不速之客，眉宇中尚有一些不自然的笑容；赵俊良就以为他讨厌。

看完了。他挠了挠苍青的秃顶，二次自言自语：“城里人就是怪、怪、怪”，疑惑事后，挺胸抬头，旁若无人地出去了。这个不懂礼貌的男孩提起放在同伴身旁的担笼傲然走在前面，那些适才还胆小审慎、眼光闪烁地站在门外张望的男孩忙跟在他身后一窝蜂地上了塬。

赵俊良长长松了一口吻，一家三口面面相觑，突然都笑了。

“这孩子正像他所说的，可真是怪。”奶奶笑容满面地评论着。

“特殊人行很是事——这可能是个真正有前程的孩子。”爷爷说。

赵俊良却只是皱着眉头思索着。

新家很有些原始情趣：如同穴居的窑洞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茅厕。窑洞外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宽阔的马路和昏暗的路灯甚至也没有一个路人。当他晚上头顶着窗台躺在床上时就以为这个新家越发有趣了：透过门窗的偏差可以望见明亮的星星和弯弯的月亮，甚至还能望见爷爷用玉米杆围成的暂时厨房和较远处的茅厕。马蹄表嗒嗒走着，已经十点多钟了，赵俊良依然没有睡意。他以为满身都在疼痛，小腿一下下地抽筋，腰也酸痛难耐，不能平躺在床上。他放弃了入睡的起劲，默数着想象中的羊群，让激动的心绪逐步清静下来。就在这时，他意外地发现在新家周围的草丛里隐藏有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

在蛐蛐儿那清亮而有节奏的主旋律中经常伴奏着猫头鹰飞掠而过时难听逆耳的鸣叫和原下村子里偶然响起的狗吠声。赵俊良甚至还听见了一只昆虫飞翔时振动翅膀的嚓嚓声和它一头撞在门上时发出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