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二）（2/2）

没有闲置的轨道了，西边也不再来车了，忙碌的铁路工人尽职尽责后纷纷走进了温暖的值班室。马碎牛估摸着现在约莫已经是半夜了，他一跃而起，抖落掉掩埋身躯的积雪，快速移动到一列货车前。他前后跑动，开始仔细寻找装载有毛竹的车厢。天太黑了，大雪又笼罩了一切；站在货车下无法辨认车上装载的是什么货物。他也不能总仰着头，那绝不削弱的大雪似乎居心往他眼睛上落。马碎牛绝不气馁，狸猫一样敏捷地一个车皮一个车皮爬上爬下地寻找。既要躲避偶然泛起的铁路工人，防止在大雪中撞个满怀；还不得不为了防止突然泛起的铁路公安而匍匐前进——与普通铁路工人相比，这些铁路公安更为恐怖。一旦被他们发现，决不会只把自己轰走了事，而是一定会经由严厉审讯，既而再把自己扣留在车站的某间黑屋子里，通知家长来领人——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马碎牛远远地避开他们的身影，为了清静，他不得不多次在堆满积雪的道渣上爬行，或是一动不动地爬在雪地里，装扮成隆起的地面。

一个稳健的脚步踩着积雪从马碎牛的身后吱吱走了过来。马碎牛吓坏了！他迅速爬在道渣上，纷纷扬扬的雪花很快就笼罩了他的全身。那人不慌不忙，只在马碎牛旁边往复巡查。

马碎牛暗骂：“你大谁人驴仔蛋，还不快滚！”但那人就是不走。不光不走，打了两个往返后爽性就停在了马碎牛的扑面。他拿出了香烟，划了一根洋火点上后猛吸了一口。马碎牛借着火光看清了他的脸，是站长、是油灯他爸。

油灯他爸好象有心思。只管低头想事，那香烟就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马碎牛都快冻僵了，一连串骂人的话在肚子里翻腾：“我把你个油葫芦、你个怪种！你狗日在哪儿吃烟欠好偏偏在爷跟前吃烟？你啥时候吃烟欠好偏偏这时候吃烟？烟咋把你狗日的没呛死？------赶忙吃！吃完了就滚你大的驴仔蛋！不要拿爷的命当耍货！今天要延误了爷的事，我立誓给你油葫芦上钻个眼，放了你狗日的板油！------”

马碎牛从来没有想到一支香烟可以抽那么长的时间。那简直就是一种缓慢的屠杀、一场磨练耐性的记时灾难。就在他忍无可忍、决议猛扑上去，“把狗站长吓死算了”的时候，油灯他爸总算扔掉了手里的纸烟把儿，随着纸烟把儿钻进雪里“吱”的一声响，他转过身缓慢地向东走了。

一支烟的时间，疯狂的大雪厚厚地掩埋了马碎牛，现在他全身都冻僵了。抖落掉身上的积雪，仅仅为了能站起来，就支付了庞大的起劲。他用冻僵的手揉遍了全身，略感应血脉流通，这才缓慢向前移动。他沿着列车左右巡梭、爬上爬下。为了找到一节装有毛竹的车厢，居然把一整列拉煤的货车重新到尾爬了个遍。但他没有气馁，转身又爬上了另一列货车。直到后半夜时，他才在最南方的叉道上找到了四五节装着毛竹的敞口车皮。

马碎牛大喜过望！差点流下了眼泪。心想多日守侯的时光没有白费。适才的受冻和惊吓也算值得。他担忧火车在自己正在忙活时突然启动，在旁边堆码整齐的枕木垛上抽下了几根枕木，艰难地拖到车厢底下，划分塞在这一节车皮的车轮两侧。他顾不上揉一揉刺痛的鼻腔和抹去已经流淌到嘴里的清鼻，急遽用手扫清了车皮外铁爬梯上的积雪，呵了一下冻僵的手，再次迅速爬了上去。

那些原本捆的牢牢的毛竹，在经由远程颠簸后已经略略松动了，但冻僵的手生疼僵硬，不听使唤，却怎么也把毛竹抽不出来。马碎牛一急，狠下心来，蓦然将两只冰凉的手插入自己两腿之间。马上一股冰寒之气蛇行电击般传遍全身，那猝不及防的震撼冰的他满身打颤！他咬紧了牙忍着，直到以为大腿内侧和手的温度差不多时，再将两手交织放入腋窝。手指手腕灵活后，他把一根金黄粗大的毛竹一直拖到另一节车皮的止境，这才从两道腰绳下把它抽了出来。毛竹大头冲下挨着地后，他蹑手蹑脚地下了车。左右一看没人，扛起毛竹一路向南飞驰，走出了半里多地再转向东方。直到茂陵车站完全隐没不见了，这才敢掉头向北跨过陇海铁路。他凭着感受穿越大雪掩盖的农田，一路向西北偏向走去。当他把庞大硕长的毛竹扛到村里、扛到了李木匠家门口时，他已经是汗如雨下，没有一丝儿气力了。

劳累一天的李木匠刚做了个美梦，梦见给一个财东家打棺材，那财东家招待的真不错：碟儿上碟儿下地给他端菜，都是他爱吃的肉菜，把他兴奋地直咂嘴。当他刚要把筷子伸向一碟红亮油香的红烧肉时，被庞大的敲门声惊醒了。他睁开眼倾听，确信敲响的是自家的大门后，这才很不情愿地下炕。他圾拉着鞋，骂骂咧咧打开窑门，半睡半醒地向头门走去，一抬头，瞧见一根又粗又长的工具巨蟒一样翻过墙头，“嗵”的一声震响后弹跳不已地落在了院内。吓得李木匠六神无主！大叫一声“妈呀！”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他完全清醒了。睁大粘眼一看，是一根毛竹，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躲在头门后问了声是谁。听到是马碎牛的声音这才敢开了头门。他揉了揉眼猛匝见到一身白雪的马碎牛，又吃了一惊！

“日------日你先人！我做梦打棺材，半夜鬼叫门，开门就见孝子。你------你狗日的这是日的啥鬼？”李木匠哆嗦着嘴唇语不连贯地骂。

第二天铁路公安就上了门。他们找到大队长，挨门视察，说前几天有人在铁路上搞破损，差点颠覆了一列货车。没有丢失货物。经太过析，清除了偷窃，他们认定这一带有潜伏的阶级敌人在运动。

马碎牛也随着看热闹。当“狼剩饭”拍着胸脯保证此事与马跑泉村绝无关系的时候，马碎牛蓦然想起其时只顾着把毛竹往回扛了，却忘记了取下堰在火车车轮前后的那些枕木。想到这儿，马上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晴以后，大队长把马碎牛叫到大队办公室，部署他秘密监视吴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