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1/1）

在你们逃走的第五天，天突然下起了也许是最后一场秋雨。

“这活该的雨，最盼愿的时候就是不下。”母亲起得早，抬头看了一下屋顶，确定只有一处在漏雨，也就不急着喊父亲起来，她简朴洗漱了一下，把脸盆盛在漏雨处。点一炷香，上给大慈大悲的菩萨，照例跪在八仙桌前的毛垫上，对着石膏塑就的菩萨念念有词，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那些音译的梵语口口相传在她这儿已经没谁听得懂了，但她相信菩萨能听懂她的祈祷，她也知道日复一日的‘上香’一定能感动菩萨，现在，她不求菩萨保佑她来世的幸福，她求菩萨保佑她逃跑了的儿子和儿媳平平安安，逃得越远越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做完了菩萨的作业，母亲才开始自己一天的劳累。家里大部门家什在你们逃走的那天，被几个回回小青年砸了，他们威胁说除非你一辈子不要回来。幸亏他们还没有失去所有理智，留下了母亲心中最重要的菩萨没有砸。母亲心里想，这样看来，他们比文革时候的红卫兵要好许多。那天把母亲吓坏了，她想上前制止砸工具的人，父亲拦住她说，只要不伤人，就让他们砸吧。

母亲披一件衣服出去，推开耳房的门，被褥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边，屋里空荡荡的，并不见你像往日躺在炕上，她这才意识到你逃走已经好几天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擦去泪花，暗自埋怨自己说，说好了不哭，儿子不是逃难去了，他是立室立业去了，这是喜事，应该兴奋才对。

耳房也有漏雨的地方，母亲找来一块塑料布铺在漏雨处，知道下了半夜的雨已经没了后劲，用不着找一件家什来盛着。关好屋门出去，母亲望见院子里已经积累了许多几何雨水，便拿一把铁锹在院子里开出一条水路，把满院子的雨水引向大门外。

羊圈里的羊们咩咩叫着，母亲抬头望了望天，知道一时半时不会晴出太阳来，便抱一捆包谷杆丢进羊圈，一时所有的羊头聚拢过来，相互反抗着，最后照旧两个身强力壮的羝羊攻克了草料，看着它们贪婪的吃相，母亲气不打自来，操起一根木棍起源盖脸打去，嘴里高声呵叱着，那些眼巴巴向母亲咩叫的弱者，在强者被击退后拥挤而上，在掩护人慈祥的注视下，享受着被掩护的好口福。母亲从来不相信这些天下最温顺的畜生们，要是没人主持公正，它们之间的争夺，同样和人一样有饥饿也有死亡。

太阳出来了，母亲的早饭也熟了，父亲端坐在炕上，静等把饭菜端到炕桌上。父亲从来没有被新社会革新过来，一个田主应有的养尊处优被他渗入骨髓遗传下来了，他在外面因为世道变迁已经沦落为‘丧家犬’一样的角色，但在家里却有无上的权威，他是母亲一小我私家的上帝，纵然最简朴的一顿饭他也要有尊严地吃下去。母亲明确他心灵履历的庞大落差，知道家是他最后的碉堡，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怨言供奉着她的这个上帝，并不因为‘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之类口号的蛊惑而争取新社会赋予自己的权力，她有一颗天生的佛心，她知道今生和来世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