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栀子花开（1/2）

这个杀人犯住在一条清静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栽种着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使得四周的空气变得芬芳。那时候，他有一间屋子，他和他的心在那里休息了许多年，整个少年时期一晃而过。然后，怙恃去世，他娶妻生子，完婚仳离，过着平庸如水的生活。

院里的葡萄树是和妻子一起种下的，仳离之后，他经常看着葡萄树发呆，他从树荫里坐着，从树荫里站起，期待着儿子三锤放学。在院墙角下，冬天的白菜挨在一起，夏天的西瓜挨在一起，时光如流水，一年又一年。无论是大雪纷飞，照旧大雨磅礴，他没有过再婚的念头。

他这一生中的大部门时间是在车上渡过的，他开过种种各样的车：灵活三轮车、拖拉机、远程客车、洒水车、带挂斗的大卡车、挖掘机、桑塔纳轿车、出租车……

他只有过一个职业：司机。

出租车同行们称谓他为简师傅。简师傅不爱谈天，喜欢开顽笑，例如在背后拍拍别人的右肩然后站在左边。他尚有一个喜好，就是买彩票，可是从来没中过大奖。

司机的生活很是枯燥乏味，所以许多司机都爱贫嘴。出租车司机都是文化人，他们见多识广，扎堆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时常蹦出闪耀着真理辉煌的惊人之语，例如下面这段话：

司机甲：宇宙？切，睾丸爆炸。

司机乙：没错。

司机甲：睾丸爆炸，就是宇宙大爆炸。如果摄影性能直播宇宙降生的整个历程，将电视的画面放大无数倍，再乘以无数倍，先找到太阳系，再找到地球，最终就会看到自己傻兮兮的脸。

出租车司机也爱谈论时事，和一般小市民差异，他们往往能看透事物的本质，例如一个司机和一个搭客这样谈论台海关系。

搭客：要接触了。

司机：他们要炸台湾，就让他们炸吧，他们要干掉日本人，就让他们干吧。君不见，帝王将相化灰尘，鹅鹅鹅，鸡毛浮绿水，一江骨灰向东流。无论你和我生活在清朝，照旧明朝、元朝、宋朝，包罗牛逼轰轰的唐朝，咱都是没有名字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阻止不了。

简师傅喜欢在雨中开车。有时，他会将车停在大雨中，一条林荫路边，他呆在车里抽一支烟，把车窗打开一条偏差，让烟飘出去，让雨中湿润的空气进来。混淆着雨声哗哗，车里的收音机播放的音乐显得越发动听，雨刷将这个都市的轮廓变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他在矿泉水瓶子里撒尿，然后扔出车外。实在，许多出租车司机都这么干。

他把装着大便的塑料袋扔出车窗，青春的稀屎在风中飘扬。

他喜欢开顽笑，这说明他还不老。

雨总是和浪漫有关，简师傅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外有时会有一些很有诗意的想法。例如，他将车停在路边，穿着雨衣去买包香烟，他站在十字路口，会这样想：

如果雨下的大一些，如果大雨一直在下，他所生活的地方会成为一个湖，湖面——也就是他膝盖的位置，会开满荷花。他站在水中，看着船绕膝而过。

简师傅有时也很诙谐，例如外地游客拒绝搭乘出租车而选择期待公交车时，简师傅会对他们说：鸡都炖了，还舍不得放盐？

出租司机更象一个旅人，看门庭若市和似水流年，将别人送回家，然后自己回家，天天重复，这就是他的一生。枯坐不动，但穿梭于都市的喧嚣之中。不管是穿着背心打完麻将的猥琐男子，照旧洒了香水吃完麻辣烫的妖娆女子，无论是什么人，什么时间，有人招手，他就已往，他带着他的车。他能感受到车就是他的身体，他的皮肤。他用眼角的余光视察每一个搭客，遇见善谈的人，会聊几句，遇到默然沉静的人，也就无话可说。

有一次，在人民医院的路口，简师傅拉了一个希奇的客人，一个穿着医院病号服的女人，面目苍白，容颜憔悴，怪异的是——这个女人没有头发，是个秃头女人。

他：去哪？

女人：那里人少？随便转几圈吧，我也不知道，这四周有什么山吗？

他：没有。

女人：湖，有吗？

他：有一条河。

女人：就去河滨吧，唉，我怕水。

两小我私家不再无话，一路默然沉静，车在河滨停下，女人欲下车，简师傅提醒她还未付车钱，女人扔下一份病例，说，连死人的钱你也要？

简师傅看了看病例，也没继续讨要车费，这女人是一个白血病患者，头发应该是化疗而掉光了。

简师傅看了那秃顶女人一眼，她下车，面带微笑，泪如泉涌，走向河滨。

简师傅以为这女人只是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几天后从河里打捞出一具穿着病号服的女尸，他才意识到——这女人自杀了！

这件事给他带来很大的震撼，从那天起，他想着一个问题，以至于开车的时候经常入迷。

这个问题实在也是我们每小我私家都有可能面临的：

如果自己患上了绝症，付不起高额医药费，会怎么办？

悄悄期待死神的来临？

也许自杀是一种解脱，竣事自己的生命，来缓解家庭的经济压力，让自己的痛苦和家人的伤心随着纵身一跃而竣事。

这件事已往了良久，简师傅还自言自语：谁人女人肯定有孩子……她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静悄悄地死。

简师傅想起和妻子仳离的那天，儿子三锤把鞋藏到了被窝里，他和妻子两小我私家找了半天，直到治理完仳离手续，他一小我私家从民政局回来后才发现藏在被窝里的鞋子。

那时，他的儿子三锤只有六岁，儿子站在门口，站在葡萄树下，没有哭，也不笑，只是很清静的问：妈妈呢，还回来吗？

他没有说话，感应一阵心酸，泪水涌了出来。

父子俩相依为命，他立誓要让孩子生活的好一些，三锤长大，穿着奇装异服，留着怪异的发型，他也只是以为自己跟不上时代了，可是，他看的出儿子并不快乐。

一个少年眼神中流露的起义和颓废并不是伪装的。

有个细节不得不说，三锤和朋侪们在水塔上发现尸体的那天，他坐公交车回家，上来一个拄着手杖的老太太，车里人许多，没有空座，三锤——这个有着纹身带着耳饰留着爆炸式发型的非主流少年，站起来很有礼貌的说，妻子婆，你坐我这里。

周围的人会意一笑，以为这个少年很可爱。

从最初的栽树之心，到最后的杀人之心，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2006年冬天，简师傅患了痔疮。最初只有花生米巨细，他试图吃药康复，他吃槐角丸，消痔灵，温水坐浴，涂抹药膏，天天黄昏，别人下班的时候，他开始上班。他吃完药，把碗放在院里结冰的桌面上，哈着冷气，开车上班。

他坐着的椅子总是离地半尺，与汽车尾气保持平衡。

许多司机都患有痔疮，所以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每一次踩刹车或者离合器，都市感应阵阵疼痛。

过年的时候，痔疮开始恶化，当初的花生米长成了面目狰狞的肿瘤，就似乎屁股下面坐着一个番茄。动完手术，正逢春节，他强忍着疼痛包了饺子，一小我私家孤零零的期待着儿子，那天是年夜，儿子通宵在网吧上网，第二天早晨带了一个女孩回来。

他没有生气，他很兴奋，以为儿子长大了。

三锤和华美开始同居，简师傅很蕴藉的申饬过儿子，有身是一件很贫困的事。

三锤说，放心吧，不会的。

华美也用一副蛮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们只是玩玩，没想完婚生孩子呢。

2007年夏天，他的痔疮又犯了，这次很是严重，肚子剧痛，便血和吐血，拉出的大便不是圆形而是月牙形，这说明肠道里有肿瘤，他以为是内痔，效果到医院一检查：直肠癌晚期，已经转移扩散到肝和肺！

医生慰藉说：直肠癌并不行怕，动个手术，身上插个管子，做一小我私家工肛门就是了。

简师傅说：我这已经扩散到肝和肺了，能维持多久。

医生说：看化疗效果，三五年应该没问题，如果不治疗，也就三个月。

简师傅说：或许需要几多钱。

医生说：手术倒不是很贵，就是得举行十频频化疗，后期还要……

简师傅说：全部加起来，一共几多钱？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简师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得过中耳炎，耳朵经常流脓，医生又高声说了一遍，当他听到谁人数字的时候，窗外阴云密布，一个滚雷钻进了他耳朵里的脓，他打了个颤，医生劝他赶忙动手术，但他转身走出医院，走进了雨中。

百万富翁距离倾家荡产也许只隔着一个医院，更况且一个平民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