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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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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辽河水映着霞光,东岸边的垂柳下,麻凡在下网,他身边一条船,用绳索拴在树干上。麻凡的搬网细密,每一网都有收获,小鱼在网里跳动,闪着银光,麻凡用抄网收起。

垂柳枝梢搭在麻凡的前额上,他轻轻拨开,又依依不舍地抓回来。垂柳枝像妻子的秀发,只有晚上才披散开,像瀑布,像洪流,汹涌汹涌。像小溪,像涓涓细流,点点滴滴都流进心田,心里装不下,酿成泪水流出来。妻子死后的日子里,麻凡总想哭,泪水湿透孤灯下的枕头,泪水托着红日初升,而更多的泪是在日落时送进大辽河。

麻凡常在晚上到河滨搬鱼,希望妻子在黄昏时泛起,哪怕是幻觉,他也会摇船追已往。

麻凡忖量付老师,确切地说是自责。他冒险把付老师救出来,却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得知噩耗后,他在背地里打自己嘴巴子,嘴巴打疼了,他到辽河滨掉泪,泪水里能泛起亡妻的幻影,也减轻一些负罪的痛苦。

和付老师犯有同样罪行的人,被送到县里受审,只有个体不思悔改者被处死罪,大多数是陪绑,刑场上的枪声响后,又是一场虚惊。一些人尿了裤子,一些人的裤裆满是屎,但生命还在,脑壳尚存。都说脑壳掉只是碗大的疤,那是英雄们的豪言壮语,这些受田主资产阶级人性熏染的知识分子,把命看得很重要,只要能苟延残喘,他们又指望翻身。

活下来的人太多,县里的看守所装不下,又让各下层单元领回,仍然是就地革新。厥后,一些知实务者还获得部门自由。

麻凡认定是自己害死了付老师,他在忖量妻子的夜间又希望做噩梦,希望付老师向他讨还血债。可付老师总在梦中慰藉他:“孩子,人生的路靠自己走,摔倒是难免的,只要能站起,就要挺起胸。你的妻子死了,你不能悲痛终生,擦干泪还要面临生存。老师的死和你无关,是死路谁也无法走活。我和你妻子都是大辽河滨上的人,和大辽河有着很深的情结,在你降低的时候,就到大辽河看看。”

麻凡以为,大辽河很宽阔,她曾吞噬生命,但她不失母亲般的情怀。

天色渐黑,河对岸有人马下水,紧接着过来追兵,机枪“哒哒”响后,追兵撤走,大辽河中的人忽隐忽现。

救人的信念使他不能犹豫,麻凡解开船绳,跳上船,迅速取过船桨。妻子淹死的教训告诉他,抢出一分钟,就可能抢出一条生命。

麻凡也这样想,落水者可能是阶级敌人,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来追杀。但残酷的斗争中往往优劣不分,付老师被追拿,他可没干危害国家、危害人民的坏事情。

小船赶到时,刘强已经奄奄一息。肚子被灌得鼓大,给他增加些浮力,两只手牢牢地抓住马尾巴,才未被河水冲走,强烈的生存愿望使得他被浪头压下去又奋力浮起来。小船挨到他的身子,他似乎触摸到救星,用尽最后一把劲,双手死死地抠住船帮。

麻凡把落水者拽进船舱,并认出他是刘强。

小船停在网床边的柳树下,麻凡请刘强上岸,刘强仰躺着,没有一点儿反映。

麻凡背刘强上岸,刘强太重,他硬拖,把刘强拖到泥地上,腹朝下,控肚子里的水。

刘强的神志徐徐清醒,半睁着眼睛说:“我的枣红马,我的枣红马呢?”

枣红马上了岸,低下头用嘴碰刘强的脸。

刘强没认出救他的人,也顾不得说谢谢话,他用手指着对岸,声音断断续续:“河那里,还、尚有一小我私家,你快去救他。”

麻凡把刘满丰接过河,两人把刘强搭上枣红马,去了麻凡家。

在麻凡家,刘强完全清醒,也恢复体力,这对打过生死架的同学磨难相逢,心里都有无法诉说的苦辣辛酸。两人相对苦笑,苦笑的出了声,声降低,屋地在哆嗦。

麻凡妈得知儿子救的人是刘强,急遽过来看,搂过刘强说:“孩子呀!你是大外家的救命恩人,大娘一家忘不了你,凡儿忘不了你啊!今天你来大娘这,这是缘分,你要多呆几天,和凡儿好好说说话。”

刘强急着回去,麻凡不让走,他说:“抓捕队的人抓不到刘满丰,一定在村里抨击,知道是你救他过大辽河,一定抓你去公社,送到群众专政队手里,生死就欠好说了。”

刘满丰也说:省联专政队里的人,各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落到他们手里,都是九死一生。”

刘强说:“他们不会知道是我救了你。”

刘满丰说:“村里能降住枣红马的人只有你,也一定有人揭发你。”

刘强想了想,摇着头说:“看到咱俩骑枣红马的人只有何荣普和孬老爷,我想这两小我私家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那可纷歧定。”刘满丰说:“现在都喊革命,都喊忠于伟大首脑**,鬼知道都在想什么?省联是地隧道道的保皇派,把自己妆扮成和中央文革一条心的革命者。人心难测,何荣普看着挺老实,谁也想不到他会污陷二倔子。”

刘强解释:“那是马家人的推测,纷歧定是事实。”

刘满丰说:“就算何荣普和孬老爷不揭发你,枣红马驮着人让抓捕队追,他们看不清是谁骑马,马向东也会猜到是你资助我。”

麻凡妈见刘强执意要走,她搬出老伴儿:“这么着,叫麻凡爹连忙过河,把枣红马送回去。马入圈,这事就化解了泰半。”

刘强差异意,说老伯年岁大,过河有危险。

在众人的劝说下,刘强留下来,和刘满丰一同住在麻凡的房间里。麻凡妈点亮带伞的煤油灯挂在房檩上,陪着刘强叙家常。她问了刘强奶奶及李淑芝的情况,又把话题扯到付老师身上:“你说该着不应着,那么一个老实人,偏偏在大雪天逃走,要不逃,兴许还会在世。凡儿说,送到县里的人,有许多又被放回来。”

刘强低下头,似乎为付老师致哀。

麻凡妈动情地说“付老师可是好人哪,长不说短不说的,也反面咱大老粗搭架子。”

刘满丰知道付老师是付亚辉的父亲,也知道他在淹死鬼的孤坟旁上吊身亡。

麻凡妈对刘强说:“付老师常说到你,还说你被延长了,说得我们全家人都不得劲儿。如果凡儿不找你打架,如果我不领他去找学校,唉,我说那么多如果干啥呀!就怨凡儿一时糊涂。”

刘强慰藉麻凡妈:“你老人家不用自责,小孩子在一起打架,谁也不能说怨谁,我把麻凡砍得不轻,幸亏你们宽弘大量。这和我升不升初中是两码事,就是不打架,也过不了范校长那一关。”

“付老师也这样说,只是凡儿总念叨那件事,我们心里总像有个疙瘩。厥后听说,大山窝水库又让你受了委屈,我们更以为对不住你。”

刘强在大辽河死里逃生,经由麻凡全家人体贴和照顾,有一种抵家的亲近感,也显出几分轻松,他说:“已往的事都已往了,一小我私家走过的路,都是应该走的,我现在挺好,麻凡也挺好。”

>麻凡妈站起身看刘强,笑着说:“前程了,真的前程了,长得挺高峻,也精神。文化人怎么说了?叫一表人才,真是一表人才!听凡儿说,你娶了个悦目的媳妇,这女的还上过中学,也是付老师的学生,她叫啥了?”

刘强逐步地摇头,把脸上的苦笑摇清洁,低声说:“大娘,你听错了,你说的谁人悦目女人,到现在还没出嫁。”

麻凡妈从刘强脸色的变化中查觉到,刘强被刺痛了心病,赶忙把话往回拉:“实在找媳妇就图个过日子,悦目赖看都一样。凡儿命苦,新媳妇过门儿没几天,就撒手走了。”

麻凡妈想儿媳,眼里掉出泪。

刘强听说过大辽河淹死人的事,也知道发生在麻凡谁人大队,但不知遇难者尚有麻凡的新婚妻子。

煤油灯在微风中摇曳,屋里人的影子晃动,谁也不说话,都在为这个家庭的不幸默然沉静。

为了挣脱沉闷,麻凡妈把话题扯到付亚辉身上:“付老师的闺女在你们那教书,老大不小了,父亲走得早,没有依靠,也该处个工具,早点儿成个家了。”

刘强想把付亚辉有婆家的事告诉她,又欠好说出口。马向前和付亚辉的条件相差太远,怕麻凡妈不相信这个事实。

麻凡妈说:“付老师的闺女叫付亚辉吧?从小就招人喜爱,我和凡儿他爸都想有这样一个儿媳妇,也有人给咱提过,可咱攀援不上啊!那孩子念过中学,吃的是供应粮,拿民众的现钱儿,和咱相差太悬殊了!虽说现在教书的不吃香,人家最最少也得找个识文断字、不用在土里扒食的人。”

刘强的心里很苦涩

刘满丰在一旁说:“付亚辉的男子一个大字也不识。”

麻凡妈恐慌,麻凡也恐慌,他们想不到醒目加减乘除的漂亮女人会和土掉渣的大老粗生活在一起。

刘满丰说:“工人阶级起来革命,就是推翻田主资产阶级。有文化的人都有资产阶级旧思想,被称做臭老九,必须由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来革新。付亚辉的男子叫马向前,虽然没文化,可是,他是无产阶级的主干气力,完全具备革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能力。付亚辉嫁给他,是顺应历史潮水。”

包罗刘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确刘满丰的革命理论,看他是客人,没人反驳。刘满丰还说:“我们村的吴小兰也是中学生,书读多了,常以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居,脱离贫下中农,脱离无产阶级,瞧不起宽大社员群众。这不是,到现在也找不到工具。”

刘强狠狠地瞪着刘满丰,刘满丰也觉察失言,不再多说话。

麻凡妈回自己屋睡觉,剩下刘强三人。麻凡对刘强有说不完的话,从幼时打架,谈到付老师上吊,唠到夜深人静。

麻凡爹进了屋,他告诉刘强,枣红马被他送过河,已经回了村。还得知抓捕队全部撤走,没在村里抓人。

抓捕队一时疏忽,刘满丰从高粱地逃脱。矮队长得知情况后,连忙派四辆马车去追,马车追到大柳树下时,不见刘满丰身影,却见有人骑马奔向小南河大堤。骑马人没过小南河,顺堤脚奔向大辽河渡口,马车在后面紧追。由于马车没有单匹马跑得快,追到渡口时看到被追者已经游到河中央,机枪手为了应付差事,把子弹全部射向天空,然后收兵回刘屯。

矮队长听说八三一残余被逐出他的土地儿,没体现出失败者的沮丧,也没看出胜利者的喜悦,他指示,把马车赶回各自的生产队,队员们回自己家用饭。他和“薄嘴唇”划分骑着高头大马,回公社向胡永泉汇报。

晨露把天空洗净,迎来喷薄日出,霞光照在大辽河上,一条小船在水中飘扬,刘强坐在船头,麻凡摇动船桨,水鸟在空中欢叫,鱼儿在水中欢跳,微风送来一支歌:

滔滔水,浪拍岸,

唤回我童年。

世界真优美,

苦菜也甘甜,

涓涓细流滋养我,

蛙声伴笑眠。

滔滔水,浪拍岸,

让我寻少年。

磨难压肩头,

责任我肩负,

泥泞之路苦跋涉,

春梦把我缠。

滔滔水,浪拍岸,

昂头入青年。

邪恶踩脚下,

真情驻心田,

咬紧牙关战风浪,

弓背过险滩。

滔滔水,浪拍岸,

催我酿成年。

岁月流不止,

变化好河川

只要留得善良在,

高山永巍然。

马向东怀疑是刘强救了刘满丰,在刘强抵家的当天下午就去了公社,向胡永泉做了汇报,并请示:“只要胡社长下令,我回去就抓。”

经由一段时间的接触,胡永泉把马向东看做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问:“我给你下令,你能保证抓到刘强吗?”

“能!”马向东腰板儿挺得很硬,满怀信心地说:“刘强家曾经升过田主,城里人还视察过他爹,他照旧田主的姑爷子,去抓他,他得老老实实地让咱们绑。”

“就把这项任务交给你。”

“我?”到了较真儿时马向东没了底气,有些为难地说:“刘强那小子体格好,三两小我私家打不外他,他尚有个斜眼子弟弟,都是生死不怕的主。”

“国民党的八百万雄师都被打败了,一个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你都恐惧,还谈得上什么革命者?”

马向东说:“打败国民党是因为我们无产阶级有枪杆子,打死人不偿命。现在兴抓人,还要执行什么政策,否则用机关枪突突,刘满丰一家都得报销,何苦费事去追拿。上级是给了枪,还不让乱打,否则我偷着打黑枪,准能把刘强干掉,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胡永泉撩撩眼皮,他说:“往我这里送的都是活人,被专政队打死的,是他们咎由自取,用黑枪打死人,那可要自己认真。”

马向东提出条件:“要不让朱世文帮我,我就能把刘强给您抓来。”

胡永泉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广袤的农村大地上,社员们在地里劳作,虽然辛苦,也有收获效果的喜悦。而他折腾来折腾去,在政治职位上没啥收获,仍然照旧一个副社长。家里收获一个年轻的小妻子,但小妻子总想红杏出墙,管紧了她又哭又闹,管松了又要憋窝囊气。胡永泉对前途不怎么乐观,在错综庞大的斗争中也逐渐变得审慎。抓捕刘满丰,他动用十辆马车,百十名队员,那是虚张声势。让上边看,是他对革命事情认真任,下边看,显示出胡永泉在当地域的实力。刘满丰的逃脱在他的预料之中,担任抓捕队长的矮胖子也心知肚明。

胡永泉很相识刘屯的事,知道那里矛盾重重。也知道刘强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他的社会关系庞大,但本人不犯政治上的错误,很难让算计他的人找到时机。刘强有着强壮的身体和坚强的性格,用他做靶子得不偿失。虽然,涉及切身利益的情况下除外。

胡永泉对马向东说:“朱世文尚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做,处置惩罚刘强的事由你去完成,可以连忙抓起来,也可以监视行动,可是有一点,对阶级敌人、牛鬼蛇神和黑五类决不能手软。”

马向东没受到重视,没搬来援军,也没获得上级的明确指示,心里挺不得劲儿,看什么都不顺眼。在回家的路上,对着空荡的田野骂胡永泉,骂着骂着,又欢喜起来。胡永泉让他监视刘强行动,马向东又一次获得满足。

马向东在村头遇到马文,马文岑寂脸说:“整天穷溜达,家里的事你屁也不管!”

马向东不平气:“我溜达咋地?工分儿挣得比你多。”

“我没跟你说工分儿,我是说你该管管自己的屁事儿。”

“我有啥事儿?”

马文瞪圆眼:“你那没过门的媳妇要泡汤!”

“啥?”马向东着了急:“辛新要变卦?”

“变卦算个屁,有人勾通她。”

“谁?”马向东往身上摸,枪没带。他吼叫:“哪个小子这么斗胆?他不想要命了?”

“还问哪个小子?我看你屁事儿也不知道。”马文说:“那小子是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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