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世纪末景象(1/1)
我必须彻底臣服,半吊子的臣服不正经,什么也不是。想到这并不是对哪小我私家低下了头,我心里才稍稍放心了一点。“人只有这一辈子”这话从董柳口中说出来,更令我感应了特此外份量。我想到从这句话中能够向四面八方得出许多结论,好比说做个君子,你低眉伏小捞到许多工具还能够带到宅兆中去吗?又好比做个小人,岂非还会有人在你不存在的岁月中去追索你的品行?好比说实时行乐,又好比克己复礼,等等。世界上的事总是由人来命名的。这天下班后我和晏老师在图书室下棋。输了一盘我说:“今天没心思下。”他说:“那就说点什么话。”我说:“想进入角色,真付诸行动了,才发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把这几天的事情况说了,“没想到一潭臭水,想扑腾几下还跳不进去,内里赤条条站满了人。”他说:“我不这样想,下了刻意了,放下架子了,总找获得时机吧,事情总是人在做。”我说:“要说刻意,我脱胎换骨的刻意也有了,可事情到了眼前,八十岁的老女人要你抱,怎么下得了手?”我把双手摊开,不停地哆嗦着。他笑了说:“有那么痛苦?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你把事情看成正常现象,就没什么苦了。说来说去照旧太爱自己了。太爱自己就是不爱自己,圈子里的事就是这样。想进入又把爱恨都写在脸上,那怎么行?圈子里的关系说到底是利益关系,爱也好恨也好左也好右也好,都是由这种关系决议的,谁管他好人坏人?”我摇头叹气说:“都把自己扭成一个炸麻花了。”他说:“那你学学陶渊明,五斗米折腰?八斗也不折!”我连连摇头说:“不敢学,学不了。”
晏老师随意地摸了一下茶杯,我马上拿起热水瓶给他倒了水。他说:“小池你眼色照旧有的,也不比谁少了悟性。”我说:“我看照旧看得懂的,就是做不出。要是面临坐的是丁小槐我就装作不懂了。”他说:“说来说去你照旧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没有行动,看懂了有什么用?还不如没有那点悟性。你要把自己看成一小我私家物,你就不要想再上进的事了。”我心里急得发痛说:“我早就下刻意了,我算什么,一只蚂蚁,一条——虫,可事惠临头心头就被什么工具顶住了。”他把棋子一只只摆好说:“下棋?”我说:“照旧说事情吧,说事情。”他说:“照旧下棋,下棋。”说着跳了马,“事情说是说不出来的。”我不去应他的棋,顽强地说:“照旧说事情吧,说事情。“我会改的,你看我的吧。”他说:“那就说事情。一小我私家到了你这个岁数,要变也难。当年我要是能变,也不至于如此潦倒,天性难移啊!可再难移照旧要移,要把自己看成反革命镇压下去,绝不手软。”他说着右手抬高了用力压下来,“移了第一步,后面的事就顺水漂舟了。”我学着他的手势也比划了几下说:“镇压,镇压,你以为你是谁,一条——虫,还想反抗?”他吸一口烟,仰起头吐出一个烟圈,圆圆的一圈,升上去徐徐淡了,大了,照旧圆圆的一圈。我也点了一支烟,试了频频,吐不出个圈儿。他说:“吐个烟圈也要技巧,任何做人?那些年我怎么过来的,看着别人蓬勃了自己无路可走,躺在床上一吐就是几个小时,给自己找件事做!就这么硬挺着挺过来的,你想想那份零完工泥的心情吧,决议把自己这一辈子放弃算了,你想想那份心情吧。练了几年,就练出这一手功夫。”父亲当年在那些夜晚石雕式的默然沉静着,也一定是这样的一份心情,决议了放弃自己这一生的那份极重。现在,轮到我了!想到这一点我心如刀铰,说:“我还想挣扎一下,我佩服您晏老师,但我没勇气学您,我还得挣扎一下。”他说:“现在是什么时代?只讲效果不问历程,你讲气节一边讲去吧你。”我叹息说:“时代是变了,在90年前后,人性都改变了。在这个时代,人生只讲历程不讲效果,所以操作起来只讲效果不讲历程。理想主义者险些已经死绝,随处是一片溃败的情形,但操作主义者蓬勃生长,随处是一片茂盛的情形。这就是世纪之末的情形。”他哈哈笑了说:“小池你会讲怎么就不会做呢?”我说:“做!”
晏老师用红色棋子在棋盘上摆出一个“人”字,再把绿色棋子垒上去,就成了立体的了。他说:“人吧,既然看到了历程是真实的,效果是虚幻的,谁不知道眼前这几十年重要?因为自己重要,所以自己正确,越是大人物就认为自己越重要也越正确。一小我私家掌握了几顶帽子,你想想他的威风吧,还能容谁去碰他一下,轻轻碰一指头也不行。对下面他是永远正确,永远不会有错。周围的人盯着他手中那几顶帽子,你想想会对他怎样?这里只有依附,没有独立,除非你什么都不要,无欲则刚。什么都不要也不行,最多只能做一个默然沉静的局外人。有些人在位子上坐久了,手下都是自己部署的人了,他的想法在院子里就是圣旨,这样他逐步发生了自己是神人的幻觉,这幻觉非到他下台那天不会破灭。一小我私家在位子上呆久了,就会成为一个恐怖的人。人吧,”他指一指棋子垒成的字,“从来认为自己站在公正的态度上,这个公正态度又百分之百地与自己的利益吻合。这种状态又把人的弱点放大了,极大的放大了。因为是一种状态,进入的人很少有破例,究竟圣人百年才得一遇。也正因为是一种状态,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你扑面不是哪一小我私家。又因为是一种状态,人们也没有须要去诉苦哪一小我私家。把那些意见最大的人换了上去,到头来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意见最大,就是自己最想获得而得不到,你想想他上去了会怎么样吧。”我颔首说:“晏老师您看了这么多年。把事情都看透了,反而有了清静的心态,我想我逐步也如此了。”他说:“大人物那里有位子有屋子有自尊有钱有与生存息息相关的一切。跳出去说吧,那一切也只是一把干草,可你这头牛眼前就这把干草,你吃不吃?吃就把头低下来。”我说:“只是把头这么一低,人又成了什么?”
晏老师笑了说:“你看到马厅长威风吧,可你看过他在牛省长眼前的神态?牛省长是最威风的了,前年涨洪流,副总理来视察,陪着到农民家去探望,牛省长小学生似的就一直那么站着,电视上都望见了。牛省长都能受委屈,你池大为反而不能!”我一跺脚说:“想一想也是,我他妈的算什么工具?”他说:“想一想彭德怀是怎么下来的,**是怎么上去的,我们总不能要求一个大院的掌柜比伟大首脑还伟大吧。”我说:“这样说起来,我对这小我私家的世界都气馁了。”他笑了说:“找到这种感受就有措施了,什么叫做置于死地尔后生?”
天色晚了,在昏漆黑我们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我说:“我去开灯。”晏老师说:“我们去吃点什么。”他要我先走,到食府面馆等他。我说:“一起去。”他说:“叫你先去你就先去。”我出了大院到了食府面馆,刚坐下他就来了。我说:“还以为您要回去跟师母打个招呼呢。”他说:“要早几天,我就跟你一起走了。可现在你不是有个想法吗?人一有想法,隐讳就来了。我在厅里这么多年,口无遮挡,我对有些人不兴奋,有些人对我也不兴奋。何须让不兴奋我的人心中对你留下一点阴影呢?那点阴影平时看不出,到时候就起作用了。”我听了心里很感动,他竟为我想得这么细。我说:“别人爱想他想去,想断了神经也就这么回事。”他说:“小池你要有所进步,可千万别作出一副不拘小节的名士威风凛凛,积累就是从小地方开始的。”我说:“我经常到您家下象棋,我没想过要避忌什么。”他说:“以后小心点好,以后你到门口不要喊,敲两下,再敲两下,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自嘲地笑了笑说:“这么多隐讳,把自己那么捆着,在世做人又有什么味道?”他马上说:“我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味道?想获得又怕支付,天下就没那么好的事!人就是不能往进步的方面想,一想贫困就来了。”我说:“丁小槐住在您楼上,我去您家,他望见过。”他说:“他不把你看成竞争对手,他无所谓,以后就难说了。”又说:“施厅长你少跟他说话,那是马厅长的隐讳。”我说:“以前看他站在那里想找人说话都找不到,挺可怜的。”他说:“他可怜?你没看他以前的威风。权力一脱手,天就塌下来了。他比谁都痛苦,这是还已往欠的债呢。说了世界上没有一箭双鵰的好事吧。”
服务员端来两碗锅面,吃着面晏老师说:“人一辈子踏中了一步,满盘皆赢,否则满盘皆输。这输赢之间的差异,不是几万块钱可以丈量的。人到达了一定的境界,利益直往你身上钻,门板都挡不住。到了谁人境界,心想事成有如神助,一切的一切自动发跳到眼前来了,荣华富贵不足表达,否则那顶帽子会魅力无穷?什么叫做踏中一步?就是要跟上一个要害人物。一个小小的科长,处长,省里组织部门不会管吧,全凭掌门人的一个念头。他一个念头,你两重天地,你说这小我私家有多重要吧。”我说:“不知道厅长任期有个限度没有?”他马上说:“你想他下台干什么?换一小我私家还不是一样的。”我心中有点慌,口里说:“那不见得,那不见得,总有人是纷歧样的,总会有人。”他没察觉什么,说:“不见得?你等着瞧好了。我看几十年还没看懂?人总是人。”我仰头叹息说:“人真的是不自由啊,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看法,要把别人的想法看成自己的想法。凡事临头,就去推测着掌门人会怎么想?爽性把自己的人格滚在地上当皮球踢着玩吧,横竖也不是我一小我私家在踢。”他笑了说:“凡事总有难处,免费的午餐永远没有。”我说:“别人我不知道,丁小槐是看着他怎么玩起来的。他屋子分到了,妻子调来了,弟弟在守转达室,妹妹在食堂卖饭票。才是个副处长呢,一家人都被他从山沟沟里拖出来了,改变了运气。这么看起来,我是非有点进步不行了,否则跟妻子孩子都无法交待。这么多年了董柳还没跟我闹仳离,想起来真的要谢谢她。”又说:“这个世界不讲原理,我把哪些原理跟谁讲去?”他说:“这句话有人不喜欢听,那些最不喜欢听的人恰恰是对这句话意会得最深的人。而他们天天讲得最多的话,又恰恰是他们自己最不相信的那些话,什么事情第一呀,任人唯贤呀,不要盘算小我私家利益呀,让人家说话天不会塌下来呀,等等。一小我私家要有相当阅历了,才听得懂别人的话。”
服务员过来抹桌子,她的行动幅度很大,意思是催我们走。我说:“你们的厨师几多钱一个月?我佩服他怎么能把面的味道做得这么差?”她装着没听见,我点了点桌子说:“再来两碗。”她马上收了抹布去了。晏老师说:“说一千道一万,你首先得把谁人掌门人吃透,比别人吃得更透。”我说:“潜入他的潜意识。六七年前我有时机,现在要找条缝钻进去,不容易了,路上有人步了重兵重重封锁着,给时机让你钻?大人物实在也是睡在鼓里,他那里想到有人要吃透他,还要进入他的潜意识?”他说:“你看有什么话,别人没说过的话,能说到他心坎上?”我想了想摇头说:“真的想不出什么好说的话,能够一枪就中靶心的,要说的话别人都说过了。”他说:“你这几天到此外厅去看看,看那里在搞什么中心运动?提出了什么口号?把别人的工具转到自己这里来卖,用别人的智慧吧。你想想他今年五十四,五十四岁的人在想什么呢?”我说:“我要是省长那就有好说的话了。”他笑了说:“是省长他就反过来琢磨你了,还用你说什么!”我简直得好好琢磨琢磨,找几句有力的话出来说一说。人生只看历程不看效果,谁的效果都是一个永恒的死亡,在那之后就一切子虚乌有了。我必须赢得历程,因此进入操作我只能看效果而不能思量历程。我为什么要欠盛情思?我有了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