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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儿幽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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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儿幽梦

他突然以为,爱娘的这只手是在向他召唤,在向他诉说……他掰开这只冰凉的手——手松开了,手心里竟然攥着那只白木香镌刻的玉兰花。玉兰花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手心的皮肉里……

26

这天该是上官兰儿回外家的日子。

当她从一片温湿芬芳的梦中醒来,发现新房里已经充满了阳光,她睁着幼鹿一般惊讶迷乱的眼睛,审察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新的衡宇,新的家具,连从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都是崭新的,阳光映照着缤纷五彩的妆奁,绸缎被上开满了花儿朵儿。花儿朵儿鲜艳着,似乎要从绸缎中喷薄欲出。墙上挂着那面柳圆铜镜的镜面上刻着喜鹊闹梅的图案,一对喜鹊喜滋滋地站在一束绽放的梅花枝上,惊讶地望着镜子外面的世界——尚有身边这个甜睡的新的人——她的男子,这个原本是生疏的男子,竟在一夜之间就使她像花儿一样开放了。

这个男子舒展的四肢,像山川河流一样自然舒畅地占据着泰半个雕花床。他正气息安然地呼吸着,裸露的胸膛鼓荡着青春的气息,那颗年轻火热的心脏正在梦乡中自由地跳荡……那张脸上虽然尚有几分未经世事的稚气,可是那规则的有棱有角的五官,却透露着一股子男儿的英俊之气。虽然上官兰儿在此夜之前,对这个男子一无所知,可是履历过这一夜的狂风柔雨的浸润,履历了生掷中不行回避的隐秘之痛之后,那辉煌光耀如花的女儿血,昙花一现般绚丽地开放在她与这个男子身体的世界里。当上官兰儿如玉兰花般的身体,与这个血肉强健的男子交合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女孩儿十六年的懵懂羞涩,都被撞开了,绽放了。

绽放了的女人的身体,是青春的、旷达如母马一般的,她离别了谁人十六岁女孩儿的身体,仰或是谁人十六岁女孩儿的身体,降生着这个血肉丰满四射的女人的身体,仰或是这个男子完成了这个女人身体的完美。

上官兰儿羞涩并暗自惊喜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默念道——我是女人了,是这个男子的女人了……

滋润无比的女人,爱意无限地看着她的男子,想到自己这一生,将要与这个男子在一起,她的身体和她的生命都要与这个男子密不行分,而且与这个男子一起着花儿效果儿……上官兰儿面颊就红得像春天狄花儿一般。

今天是上官兰儿回外家的日子,也是“回脚”的日子,她要去参见牵挂她的怙恃。如果要把她作为一棵树来比喻的话,她就是一棵长在上官家16年枝繁叶茂的树,这棵树却一下子移栽到了另外一个生疏的地方去了,怙恃揪心拔肺的雄和牵念,上官兰儿自然也是能够体会的,她的每片枝叶,每一个神经末梢甚至都能感知怙恃的离儿之痛。

当上官兰儿的眼光再回到铜镜里的时候,镜子里映照出的自己,却使她突然以为有些生疏,生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溢满了痴迷和爱恋,尚有不知所措的惊慌……因为身体中仍有的丝丝疼痛,陪同着心里涌出的阵阵兴奋和甜蜜。

她突然明确了,出嫁前阿妈说的那一番话——阿妈说女人一生都要履历无数的痛,女人如果不履历痛,就不会有幸福的好日子过。痛陪同着女人一生,既是女人的咒符,又是女人的护身符。

这是母亲一夜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一夜之前的上官兰儿是听不懂这些话的含意的,她只是对母亲说的那种痛,以为很神秘,也很茫然。可是,仅隔一夜之后,她却对母亲说的那种痛,有了切身靛会,她蓦然间明确了女人初次之痛,将打开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内容,便预示着一个女人一生的支付。◣◣

一个女儿到女人的历程,是何等像一棵莞香树的生命历程啊,然而,一棵莞香树的一生一世,又是何等像一个女人的一生啊——一棵长成成年的莞香树,首先要履历开香门,是要履历初次之痛的,正是这种初次的创伤之痛,便打开了一棵树一生的内容。在一棵成年的莞香树身上,隆重而尊严地凿开一个伤口,这个伤口将这棵树一生的精萃和生命的芬芳奉献出来。

这个与莞香树有着同样运气的女人,在履历了女人之痛之后,开始了在易家的第一天。因为从这一天的开始,她就是莞香世家的第五代儿媳妇了,她的运气与莞香的运气将牢牢地连在一起。

穿着整齐而鲜明的上官兰儿,走出新房的门,堂屋里她的公婆早已清静地坐在那里饮茶了,满堂屋里都氤氲着莞香的香气。这个幼鹿一般忐忑不安的新媳妇,既感温馨,又感不安,她细步走到公婆眼前一一鞠躬请安,柔声朗然地说:“阿爸阿妈,儿媳兰儿给你们请安……本该是儿媳早起伺候公婆饮茶,儿媳却偷懒起来晚了,请公婆恕罪。”

婆婆面带喜悦,说:“大喜的日子,说什么罪不罪的,年轻人多睡,不怪罪……”

上官兰儿谢了婆婆的宽容,说道:“儿媳兰儿将一辈子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作好妇道,不辜负二老对儿媳兰儿的一片期待和厚爱”

儿媳的一番肺腑之言,让老匹俦二人又惊又喜,匹俦俩相互看看便频频颔首。这个儿媳妇原来就让他们私下里十分满足,以为这个儿媳妇能够圆满他们易家的愿望,能够挑起易家这付传宗接代的担子。这个满带福份气象的儿媳,能够给易家带来好运。二老想到这些,心里就像喝了蜜水似的兴奋,再听到儿媳适才说的那番贴轩肺的话,更是让他们满心中意。

新媳妇过门后的第一天,跟公婆请安即是了,哪知这个能说会道的新媳妇,说出的一番贴轩肺的话,让公婆二人惊喜之外,还真是让他们有些欠盛情思,他们是第一次为人公婆,最最少还要回应新媳妇的话吧,他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却是婆婆抢在公公之前说道:“好孩子,我们有你的这番心意,也就心安理得了……你今天回外家去,带我们问候你的怙恃,谢谢他们养了这么好的女儿,嫁给了我们易家,这真是我们易家的福气,真是谢谢你的怙恃啊……”

公公易天农是不善言语的人,听了妻子的一番话,也是颔首允承的。

这时新郎存璞重新房里出来了,他听到了兰儿对怙恃的一番对话,心里自然是感伤。望见怙恃早已把新娘回外家的礼物,准备好摆放在了八仙桌上,看到如此丰盛的新娘回脚礼物,存璞打趣地说:阿爸阿妈,这么多的礼物,要送到那里去啊?这不把我们家搬穷了吗?

阿妈居心生气地说:“多不懂事的孩子,你已经娶媳妇了,今天是你的新娘回外家的日子,还说这些不明事理的话,真是!”

阿妈虽然这么说,可是满脸的笑容,让一家人乐陶陶的。

早饭事后,易家请来的两个亲戚,便把送上官兰儿外家的礼物,装满了两担箩筐,挑着出门了。

新娘新郎跟在后面,朝山道上走去。山道上吹拂着阵阵的清风,早上的阳光从山峦上照下来,淡淡的雾气也随之散去,天气明亮又柔和。虽是冬季,但莞邑奠气仍是温暖,满山的树木仍然是翠绿,有的树叶因了季节的变化酿成绿黄色,斑黑点点地伸张开,遮盖着山林。

新娘身着粉荷色滚翠绿漂亮边的裙衫,飘飘盈盈的畅宽衣袖,被山风吹拂着,像两只彩鸟在飞翔。脚下的一双墨绿锦缎布鞋,面绣两只火一样红艳的凤凰,这双脚在山道上灵巧地走着。

新娘望着前面走着的丈夫,丈夫修长健朗的身材,迈着虎虎生生的步子……看得她心里直噗噗跳,想到回到外家后,见到阿妈阿爸的情景,心里乐的就像开了花似的。

她牢牢地随着前面大步流星的男子,她想离他更近一些,男子不时转头看她是否跟上,稍等片晌,又大步走起来。后面的新娘早已追的气喘吁吁。

走到山腰时,从山下走上来一个年轻男子。年轻男子面色慌忙,迎面就撞上了走在头里的存璞。

年轻男子神色张皇地把存璞盖住,说:“我可遇见你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年轻男子满脸疑惑地望了一眼跟在存璞身后的新娘子,便把存璞拉进了靠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去。

来人是存璞读私塾学堂的同学张文庄,他曾和存璞同桌,两人很是要好。

张文庄把存璞拽进树林之后,仍不放心地转头张望正紧赶而来的新娘,回过头来对存璞说:“先生的女儿……爱娘,爱娘今天一大早落入河中,淹死了……”

存璞字字都听清楚了,他怔怔地望着张文庄,人像木桩一般呆怔在了那里,脸色马上变得苍白。他僵直的眼光从张文庄的脸上移开,凄迷地望着一个地方,片晌之后,喃喃道:“爱娘,不应该啊,你不应该啊……”

存璞的声音里,包罗着许多无法说出的悲情,一串豆大的泪珠,从存璞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

……

存璞在娶亲之前,去见过爱娘。

他们在以往常晤面的柳荫河的岸边晤面。爱娘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低头望着水里游弋的小鱼,她知道存璞要告诉她,他不久就要娶亲的事。这是她父亲不久前告诉她的。爱娘听了父亲的话,一直低垂着头,她不想让父亲望见她伤心的心情,她知道父亲早已看出她和存璞的情感,父亲是怕她一直痴恋着存璞,所以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好让她从心里切断这段情感。

王清和雄自己命苦的女儿,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仅智慧漂亮,而且知书达理,这世上的许多女子是无法与她相比的。可是运气却偏偏对这样一个女子不公正。

王清和通常看到自己的女儿拖着一条残腿,像一只可怜的小青蛙艰难地行走时,心里就痛的难以忍受。

王清和也试着想把残疾的女儿嫁出去,可是媒妁先容的那些人,连他都看不上,就别说这个饱读诗书,知书达理的女儿了。有一次媒妁把莞城的一个郭姓屠户阿平带到王清和的跟前,让他看看合适不合适做他的女婿。阿平三十出头,妻子前年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想再续一个妻子为他生孩子。哪想到其时媒妁在跟王清和说这个事情的时候,爱娘就藏在他们的身后,听到了媒妁的一番话,爱娘仅看了屠户阿平一眼,便哀哀地喊了一声“阿爸呀!”,连忙就昏厥在地。

王清和知道女儿看不上这个粗俗平庸的阿平,她心里只有存璞。她爱存璞,爱得那般雄和绝望。她知道存璞家里是不行能接受她这么一个残疾儿媳的。因此她横下一条心,今生不嫁人,一辈子守候在怙恃身边,直到把怙恃送走……但她对存璞那种无望的爱,只能够封沉在心底。当她听到媒妁要把她嫁给一个屠户的时候,她怕父亲允许下来,一时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倒下了,接着就大病一场,之后,她心田仅存那点活下去的希望也熄灭了。

存璞记得那次与爱娘晤面,爱娘不再是像往常一样,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迎着存璞深情的眼光,而是将黯然神伤的眼光一直低垂着。她不敢去正视存璞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看了存璞的眼睛,心里会很痛,她会忍受不了这种痛,她会将满腹的泪水忍不住地倾泻出来……可是她不愿意让存璞看到她的伤心,因为存璞就要作新郎了,不久就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了……

爱娘想到这些就感应无比的严寒。在严寒中,她仍然照旧念及那曾有过的丝丝温情,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她有过短暂的爱,她爱这个英俊老实的存璞,她也感受到了存璞对自己的深厚的爱意,否则,她的生命该是何等地凄凉和孤苦啊。

存璞默默地望着越长越秀美的爱娘,心里掠过阵阵感伤,他想,爱娘是多好的女人啊……可是我存璞就不能够娶她,只管我心里有何等喜欢和爱恋她,也不能够娶她啊……阿妈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每当想起,存璞就十分难受,可是他必须要把自己娶亲的事告诉她,不为此外,只是要告诉她——他要娶此外女人作妻子了。

存璞轻轻唤道:“爱娘……”

爱娘只是轻声应道,仍然不抬头看存璞。

默然沉静久久的存璞说:“爱娘,以后我不能经常来探望你了……”

爱娘说:“我知道。”

存璞说:“我心里会想着你……”

爱娘说:“我知道。”

两人在岸边坐了良久,风从两岸的竹林中阵阵吹来,爱娘打了一个哆嗦,她双手抱紧了肩膀。

存璞说:“你冷吗?“

爱娘说:“我知道……”

存璞终于没有说出自己不久就要娶亲的事,他和爱娘分手的时候,天已快近黄昏,他拉着爱娘的手,走上河堤,在一片甘蔗林边,存璞松开了爱娘的手,他望着爱娘苍白漂亮的脸,心里很痛,他涩涩的嗓音说:“爱娘,你回去吧……”

爱娘说:“我知道。”

爱娘仍然没有看存璞的脸,她望着甘蔗林的远处,一道桔红的晚霞正从蔗林的止境映照过来,映在爱娘的身上和脸上,使爱娘像身着婚纱的新娘一般漂亮。

存璞怔怔的眼光望着爱娘,爱娘的这个样子是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看到过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牢牢地搂住了爱娘,一串急速的泪水,滴在了爱娘的头发上……

爱娘推开存璞,满含泪珠的眼光望着存璞,爱娘对存璞笑笑,可是这种流泪的笑容,更使存璞心碎。

存璞走出很远,爱娘还站在那里看着存璞,存璞不停地转头,深深地望着晚霞中的爱娘……

存璞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看到的爱娘的样子。

……

张文庄看着存璞的样子,停顿片晌,说:“我今天一大早,就听邻人说爱娘的事,我想你和爱娘从小要好,她不在世了,我不能不告诉你啊,再说先生他……”

存璞没等张文庄把话说完,拔腿就往山下跑去。

随着后面的新娘,先是望见两个男子相缠于林中诡秘私语,然后又见自己的男子一股风似的跑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应很希奇,她也随着跑了起来。

张文庄见新娘随着存璞跑了,便上前去阻止,新娘气喘吁吁地望着这个生疏男子,说:“你把他……指使到那里去?”

张文庄看事情是瞒不住了,就对新娘说:“是私塾学堂,我和存璞的先生……他的女儿溺水身亡了,存璞是着急,所以就……”

新娘一听,双手推开生疏男子,拔腿就跑。

张文庄只好紧跟而去。

爱娘是一清早溺水的,当人们发现她在水中沉浮的影子的时候,她已经气绝了。岸边的人家赶忙把她打捞上岸,一看是王先生家的小女,就赶忙叫来王清和。

王清和抱起女儿的时候,女儿的身体照旧的,他怔怔地望着女儿那张像白纸一样的脸,望了良久,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嘴里嘟嘟囔囔说一些让旁人听不懂的话。

王家的亲人就把爱娘抬到了祠堂旁边的一块清闲停放,由于爱娘是溺死的,是不能够进家门的,家人搬来了门板,就把爱娘放在了门板上。亲族的女人们,在门板的四周拉起了白布帘子,把暂时借来的寿衣,给爱娘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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