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东门 （三 下）（1/2）

白昼比夜晚更要难堪。昨夜的战斗虽然令人恐慌，但大伙看不清到底来了几多流寇，心中至少还抱着荣幸取胜的希望。而现在，希望已经变得像草尖上的露珠一样单薄。初升的阳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包罗每个乡勇起劲隐藏在心底的恐惧。

敌武士数不是他们的二十倍，而是一百倍！如果那些挥舞着木棍砍刀的老人和小孩也可以算作士兵的话，可能众寡悬殊更大。望见老弱喽啰们单薄的身躯，你甚至不忍心向他们开弓放箭。然而，当他们跑到木栅栏四周的时候，却会绝不犹豫地将砍刀和削尖了的木棒顺着栅栏偏差递过来。

无论拿在何等弱小的流寇手里，武器招呼到身上一样会死人。乡勇们为自己片晌的犹豫支付了惨重价钱，一瞬间便倒下了十几个。“捅死他们，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死！”几个队正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再度冲到了第一线，染血的缨枪齐挥，带头将老人和孩子戳死在栅栏旁。

战场上没有恻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鏖战再度于木栅栏两侧展开，残忍且缭乱。站在指挥的位置，程小九甚至无法相信流寇们的身后有将领统一调治。那种洪水般的攻击没有显着的节奏，不分队形，老的、小的、壮的、弱的，全都一窝蜂般向上涌。短刀、长矛、羽箭、投枪，种种威力和功效七零八落的武器也没经由任何协调组织，只是一味地乱砍乱剁。许多时候，后排流寇射出羽箭基础没有飞越栅栏，便直接掷中了前排流寇的脊背。被误伤未死的喽啰兵们则破口痛骂，拎着武器转身回冲，将误伤自己的袍泽打得狼狈而逃。

相对于流寇们毫无章法的攻击，防守方的战术则显得整齐且有效。在流寇距离残城八十步左右，他们便开始以羽箭拦截。竹制的轻箭杀伤力很是有限，喽啰们身上插着四、五只雕翎还能在战场上跑动的情况屡见不鲜。但这种羽箭笼罩战术最大的杀伤力体现在对士气的破损上，大多数喽啰们都不具备带伤作战的勇气。往往挨了第一箭后冲锋速度就会减半。挨了第二箭后就会停下来担忧地检视伤口。很少有人一连挨了三箭后依旧绝不在乎的向前猛冲，但到了这时，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像没受伤前一样灵活了。隔着木栅栏，众乡勇可以很是顺利地玉成他们的勇敢。

急遽搭建的木栅栏成了一道鬼门关，将在世的喽啰们死死地挡在了关外。白蜡杆子缨枪与狭窄的栅栏偏差配合起来相得益彰。如果不是乡勇们突然傻愣，以短武器为主的流寇很难将朴刀斧头递到他们身上。而乡勇们只需要看准栅栏偏差后的葛衣，狠狠将手中的缨枪刺出去，旋即必有斩获。

从向阳初露又厮杀到日上三竿，除了在刚看清楚对手情形那一瞬，因为心生恻隐而遭受了一次不小的损失外，其他时间内，战场的局部优势牢牢地掌控在乡勇们手里。双方的战损比例很是悬殊，有几轮厮杀中，配合越来越娴熟的众乡勇居然取得了杀敌五十余，自损为零的庞大胜利。可是，程小九的心情却没有因为短暂的胜利而兴奋得起来，特别是当对方的营地上空腾起一阵烟尘后，他的眼角居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树下，幸亏其时战斗打得正猛烈，才没被弟兄们觉他的忙乱。

烟尘是战马排队跑动带起来的。那意味着张金称麾下有骑兵！虽然从烟尘的规模上来看，骑兵的数量未必能凌驾一千，可是在馆陶周围的平展田野中，一千骑兵足以踏碎五千到八千乡勇组成的防线。更令人恐惧的是骑兵的远程奔袭能力。战马在平原上小跑一个时辰的旅程，足够普通人步行走上泰半天。那同时也意味着馆陶县的官员和黎民基础就没有弃城而走的时机，一旦他们失去城墙的掩护，骑着战马的喽啰兵们会绝不客套地从背后追上来，用横刀将他们一个个砍杀于道。

“张金称这个疯子！”脸色煞白的董主簿破口痛骂。骑兵带起的烟尘正向残缺的南城墙迫近，以骑兵攻城，这种战术前无昔人，以后也未必有来。然而木栅栏的高度是否能盖住战马一跃，着实令人欠好说。董主簿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为了从中捞取油水，将栅栏的高度从九尺三寸偷偷削减到了八尺五寸。省下的木料铁钉钱至今还在家中的地窖藏着，一文都没来得及花销。

“战马来之不易，他未必舍得！”程小九皱着眉头，对张金称的目的做出如是判断。“我预计他出动骑兵只是为了给自己人壮胆，顺便攻击我军士气。南城的残墙尚有半丈高，不事先铺出一条鱼梁道来，战马无法靠近栅栏！”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土黄色的烟尘在卷入战场后，便逐步小了下去。约莫七百多匹高矮差异的战马排成一个五纵长队，在距离城墙二百步左右的位置往返驰骋。看到自家骑兵，正如蚂蚁般聚集在城墙四周的巨细喽啰们士气大振，欢呼声不停于耳。但他们的攻势却一点点削弱下去，最后将所有在世的人都撤离了城墙。

骑着战马的喽啰兵们身上穿着简朴的皮甲，手中的武器也统一成了横刀。他们先是耀武扬威在城墙下兜了几圈，然后逐步整队，逐步酿成了一个齐整的方阵。紧随着又是一通鼓响，招展的旌旗下，有名虎背熊腰的壮汉策马冲出，风一样驰骋到了木栅栏近前。

隔着约莫五十步的距离，此人带住坐骑，冲着全神警备的众乡勇们高声喊道：“谁是这里的主事人，出来一下，我家大王有话对你说！”

“出来，出来！不敢出来就是大女人养的！”吃了亏的喽啰兵们满脸恼怒，人多口杂地在城外喧哗。

“你们才都是大女人养的呢，没有爹教育！”

“没爹管的才不走正道，好人不做偏偏去去当贼！”众乡勇大多身世于市井，嘴上的功夫一点儿不比手上的功夫差。顺着对方的话题回骂，登时将众喽啰们气得七窍生烟。

骑着战马的壮汉见自己一方在口头上讨不到任何自制，赶忙挥了挥手，将喽啰兵们的喧哗声压了下去。“请守城主将出来一见！张大王有话要说！”扯开嗓子，他继续冲着木栅栏后的乡勇们叫唤，中气十足的声音居然压过了双方出的所有嘈杂。

身为暂时的行军长史，程小九虽然不能让对方给小瞧了。脱离掩护着自己的乡勇，向前急走了几步，冲着城外的壮汉抱拳施礼，“程某奉县尊大人之命守卫南城。壮士有什么话，只管跟程某说。程某若是以为尚有原理，定然将你的话转给县尊大人！”

一番成熟老练的局势话从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口中说出来，令闻无不以为愕然。骑马的壮汉歪着嘴巴笑了笑，用哄孩子般的口吻教训道：“你这小子好不懂事。张大王给你家县令的话，关系到全县黎民的生死。你一个毛孩子出来逞什么强？赶忙回去，叫城上带头的人出来见我，迟了便延长了全城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