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2）

玫瑰色的晨光徐徐浸透灰尘落定后的狭长大街，将两旁公寓楼里每一扇紧闭的玻璃渐次映亮，连同其中反射出的散乱与苍凉。一张张面无心情的脸从那玻璃里走过，留下人人相似的略微佝偻而畏缩的背。婴儿的哭声不停响起，又被他们的母亲死死捂住。

时光，似乎回流到了一九四二，然而它只是重现。

清冷的风吹落了游击队长杰吉-费宁的帽子，并使它掉到了街的中央。

手推车蓦然愣住，前轮离那帽沿只有几寸的距离。苍白而秃顶中年男子微张着嘴，带有恐惧地看着杰吉在车前弯下身，拾起自己的帽子，然后他严肃而一言不发地回到街边，男子才敢继续跟进队伍。

杰吉身旁并排着十米一人的士兵。他们的枪口背后是耐不住兴奋清早来围观的捷克市民。一个懵懂的孩童朝着那支队伍友好招手，并欢快地笑，被他的母亲使劲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之后抱走。纷歧会儿，有石子掷已往，一个，两个，最后如雨点般击向如今沦为囚徒的日耳曼人，那队伍徐徐杂乱，有些人奔逃，有些人停滞倒地。

波西米亚土地上七百年多民族共存的局势就此竣事。整个日耳曼民族要为希特勒的罪行支付价钱。尚未返回布拉格的总统的下令早已随着军队的推进而下达。

有人站了出来，那人身着西式长风衣，戴绅士帽，身材高峻颀长，面容无比俊雅而有亲和力。他举着双手，跳上圣约翰塑像的底座，站在高处示意各人停止攻击。他没有高声说话，可是这位官员温和而满含深情的眼光竟然使各人纷纷信赖般地听从了。于是那条驱逐的队伍得以恢复秩序。

杰吉在下面视察着，一天两夜以来他的次要任务即是密切注意这位刚从英国回来的前流亡者——汉嘉-瓦弗拉博士。他要协助瓦弗拉博士的事情，从九号晚间开始便不中断地清理和驱赶日耳曼人，执行总统签署的“贝奈斯执法”。

第一眼见到汉嘉时，杰吉没有想到这位有名的播音员竟如此年轻英俊。他们在森林中偶然能收听到英国广播资助捷克斯洛伐克流亡政府办的宣传反抗节目。汉嘉那时假名为“德沃夏克”——一位曾脱离故土的伟大捷克音乐家的名字。一次，他的即兴演奏《伏尔塔瓦河》险些让所有多年不能听见民族音乐的硬汉们了流泪。纳粹克制的旋律，纳粹克制的电台，却是黑漆黑人们的渴求。杰吉潜回小剧场时，发现过琳达偷偷收听这一档节目。

他吓坏了。他从来不赞同她加入到地下运动中，尤其是由英国方面支持的运动。她默默听从，却只在收听该节目这一点上又默默坚持。

“我以为……我似乎认识那位播音员。”

被逼急了时，她如此说道。杰吉一笑置之，暗地里要求剧场老板亨德尔先生看好收音机，否则出了事不仅关系到一小我私家的性命，而是所有人。

效果，他不幸预言了现实。

这次提早的起义杰吉事先并不知晓。红军并未企图五月攻陷布拉格，只是美军已从西面开到了四周。他能想象，亲西方派希望由美军解放所以如饥似渴地发动了起义。可是美军终究没有前来，城内被疯狂镇压的事态才迫使红军不得不以最快速度展开战役。

而剧场里，无论加入过反抗的，照旧从未知情的人全部被杀，除了唯一的幸存者——琳达。这其中，杰吉怀疑或许某个环节出了泄密者，只是，他永远也不能想到琳达头上去，纵然他前天亲眼见到她被发现于党卫军军官的家中。因为，他是如此爱着她。谁人默默无声的，天使般可爱的女人，他以为她的眼睛也许是这年月仅剩的纯净。

汉嘉-瓦弗拉从高台上下来，便连忙被几个市民围住了。阳光在他天空般湛蓝的眸子里折射，将可爱的人们全部包容其中，他情不自禁露出了温雅的笑容。

“上帝呀！汉嘉先生，是你吗？”

“是的。米勒太太，我回来了。”

他热情地和每一小我私家拥抱，因为那都是他曾经熟悉的人。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熟人，竟有些难以自禁。

杰吉踱到四周，眼光仍旧严肃地注视着驱逐队伍，耳朵却在细听汉嘉与那些人的攀谈。

片晌之后，汉嘉脱身回到指挥所在，然后听取从其它街区送来的情况汇报。

短暂休息时，杰吉问道：

“瓦弗拉先生，您从前在这一片儿栖身过？”

“啊，是的。你瞧，扑面那栋三层楼。门前立着棵梧桐树，厥后有小天使浮雕的那一座，曾经是我的家。”

“请恕我造次，适才那些人是您的旧识吗？我望见您似乎，在向他们探询什么人？”

汉嘉敛起了笑，他有点儿反感来自红色阵营的无时无刻的，不外瞬间又恢复亲切态度。

“经由六年多的战乱，谁能没有失散的故人呢，你说是吧，杰吉？”

杰吉笑了一下，只好不再问。

这一天的事情井然有序，不似前一天那般忙乱。虽然袭击日耳曼人的事件时有发生，但至少在这一片区域，保证了驱逐的速度。是的，当下情形，速度是第一位的，必须抢在国际上对德国以及德裔灾黎做出最终处置惩罚之前造成既定事实，把所有日耳曼人赶出捷克斯洛伐克！

黄昏时分，杰吉终于有空儿回家了。对他而言，那不外是屠杀事后空旷的小剧场，以及他心念的女人琳达。

路上，他与瓦弗拉先生萍水相逢。两人友好地相互问候一下，便各走各的路。

然而几分钟后，两人终于发现，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同一个——国民大街二十五号。

“你在那家剧场事情过？”

汉嘉相当惊讶，甚至是惊喜，他如饥似渴地探询。

“玛丽-伊莉莎女士，请问你认识这小我私家吗？”

杰吉思索几秒，肯定隧道：“不，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汉嘉心中失望，不外仍然微笑掩饰。

“杰吉，你是哪一年到那儿事情的？”

“一九四二年。海德里希被刺杀后，我家四周的乡村遭到纳粹抨击屠杀，我其时已经加入了地下反抗组织，于是被转移到布拉格来做工。”

“那么，以前的演员们你知道么？伊莉莎女士从前是这家剧场的一名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