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聚亲恩高厚(1/2)
开封府内,展昭重刑之后即已脱力,服下公孙策所开安神镇痛道药后便沉甜睡去。王朝、马汉二人见他气息奄奄,身上血迹斑斑,心中自责难受至极,任人如何敦促也不愿离去,硬纠缠着留在屋内,在公孙策为展昭上药之时,做些端水递药的杂活儿。他二人不走,张龙拉着赵虎也不愿走了,于是展昭原本便不十分宽敞的卧房内,硬是多挤了七小我私家,包罗心下同样关切的包拯和甄生。
公孙策只管放缓了手劲,将药膏极轻薄地涂于展昭背上,后又小心翼翼地揉开,促使药效快速渗入肌理,直忙了个把时辰,额上早已盈满汗水。甄生在一旁见了,忙用温水打湿了一块帕子递给他拭汗。
公孙策徐徐地呼了口吻,淡笑着接过擦了,用罢还不甚放心地再次把了把展昭的脉搏,见脉象已平稳无虞,这才站起身,向着站在床边探视的包拯回道:“大人,展护卫的伤已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可痊愈。大人公务繁重,照旧让王朝、马汉先护您回去吧。”
包拯默然不语,徐徐上前一步,望着展昭紧锁双眉的苍白脸色片晌,方拿起公孙策备好的薄布小心地盖在展昭背上,见他已然沉甜睡去,方长长叹息道:“本府先回书房,这里就有劳先生了,若有所需,就遣甄生来见告本府。”
公孙策微微颔首,宽慰道:“大人放心,学生定尽全力。”
包拯点颔首,顿了顿,终转身出门而去。四大校尉负有守护之责,绕是心中多有不愿,也照旧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待房内众人散去,甄生终于得以将心中积压许久的情感再无忌惮地流露出来,望着俯卧在塌上熟睡的展昭,虽未近前,那沸如煮海的柔情,却已深沉浓郁得似要满溢出来。视线徐徐扫过他背后伤处,如雪的白布刚一覆上便已再次晕染开醒目的鲜红,让她心中又扯起阵阵纠痛。
公孙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慰藉道:“放心吧,展护卫不会有事,我药中加重了些安神药材的剂量,让他好好歇歇,也免些痛楚。”
甄生侧头看向公孙策,幽幽所在了颔首。公孙策在水中净了净手,道:“我再去煎些补气调治的药来,甄生,这里你先看着。”他看得出甄生眼底满怀女儿家的柔情,展护卫受伤,她心下的焦虑绝不亚于任何人,却苦于无法流露。遂微微一笑,有意先行脱离,也好留些空间给他二人静处。
公孙策细心地掩门而去,甄生默默望了展昭好一会儿,方徐徐坐到床侧,素手轻抚上那人双眉之间,这人纵是熟睡,也难以尽掩身上之痛与心头之忧,否则眉头又为何总是如此紧锁……纤长的食指似悬似落地沿他浓密英挺的剑眉划过,隐隐地,一缕温热的气息从指尖麻麻地传过,心马上快跳了几分,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呢……
待公孙策亲自端药回来之时,见甄生仍只坐在展昭床畔,望着他怔怔入迷,不由浅笑道:“傻孩子,你这么呆呆地看着,展护卫现在也感受不到你对他这番情谊。”
“先生……”甄生连忙站起,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又微微低下头去。
公孙战略带宠溺地笑笑,心下却不由无声而叹,以甄生的心性为人,于展护卫何尝不是良配,怎奈造化弄人,终是两处成伤……
甄生脸上微热,忙换了个话题道:“先生,药煎好了?是否现在给展大人服下?”
公孙策点颔首,将药碗交到甄生手上,亲自将展昭轻轻扶起。甄生觉察药碗微烫,细心地吹了吹勺中汤药,小心地递到展昭唇边。不知是心有灵犀照旧昏睡中仍有所觉,展昭极配合地将汤药徐徐咽了下去。
喂完药,二人安置好他,公孙策方道:“甄生,有件事我左右思量,仍颇为不解。”
甄生抬头望向他,道:“先生请说。”
公孙策顿了顿,目中闪过迟疑之色,片晌,终照旧问道:“圣上旨意之中,怎会令你终生追随大人?”克制与帝王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婚嫁,倒是宫中旧例,但此次竟会任其混迹于开封府一干男子差役之中,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甄生侧头望向展昭,见他仍睡得深沉,方轻声道:“不瞒先生,实在这是太后懿旨,当日太后有意让我入宫,我以今生只愿追随大人为由而拒,太后盛怒之下方有此使气言语,却也正中甄生所愿。”
公孙策叹了口吻道:“原来其中尚有这许多妨害,皇上对你……想不到这半个月来,竟会发生如此多的事。”
甄生闻言也不禁摇头苦笑,顿了顿又道:“公孙先生,太后之事……能否替我瞒着展大人?”
公孙策望了她一眼,心中已然明确,这通透的孩子吃了这些苦,却照旧时时想着不愿让展护卫负疚痛心,不禁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应道:“放心吧。”
甄生点颔首,又同公孙策说了些此外话,直到夜色深沉,才劝动公孙先生先去休息,独自在展昭身畔守了一夜。
然而开封府中这一堂,在朝野内外着实引起了一场不小的争论,虽不乏诋毁诟病之人,然维护者却已占据主流。那日在堂外听审的黎民,亲眼眼见了展昭受刑之情状,亦能感应堂上诸公舍私情而全公义的苦心,心中对开封府执法之严的感佩,较昔日反而有增无减。纵是一些市井奸邪,见了那般情景,也难免生出几分折服之意,除了几个特别为敌对之人收买生事的无赖之徒,多数人早已不忍再出责言。
念书人一向关注时弊,仅当日一天,开封城各书院茶室之内,由此而起蹈辩已不下十场。士子施才论道,得成文字无数,其中却以曾在堂外声援展昭的举子霍方所著之诗饮誉最高,其诗曰:
酾雨栉风曾几闲,一朝直谠犯天颜。
其中自有真高义,闾巷莫蜚短浅言。
公正是非存正理,人间俯仰有青天。
微言秉笔观黑面,还信希仁清袖廉。
据悉国子监祭酒孙大人无意间从门生处看到此诗,亦颔首微赞,后于会试之中,对霍方此子也多了一份注意照拂,然而这些皆乃后话,略过不提。
展昭甜睡之时,依稀以为有一个温柔熟悉的人影始终伴在自己身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至越日辰时,刚刚醒了过来。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姿势,感受背后伤处已不似昨日疼得那般厉害,便想挣扎起身。甄生本在桌边斟茶提神,见他醒了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跑到床边,轻道:“展大人,小心,你背上的伤……”
展昭轻蹙双眉,但觉背上一痛,知是本已止血的伤处又再度裂了开来,便也放缓了行动。甄生见他背上所覆白巾又现出深色的血痕,不禁怨道:“说了让你别乱动,伤处裂开了疼的还不是自己。”
展昭侧头看着她体贴的容貌,苍白的薄唇漾出一抹浅笑,微微摇头道:“只是小伤,不碍事,别担忧。”
甄生忍不住皱起了眉,显着伤成这样,却总是体现得如此云淡风轻,心下又是关切,又是焦虑,却听展昭轻笑道:“事情已经由了,没事了,别再皱着眉,去帮我到柜中拿件衣服过来。”
甄生点颔首,依言去取了一件外衫,刚披在他肩上,却听展昭道:“我自己来。”她犹豫了一下,只得背过身去。
“好了。”
甄生转过身,见他竟已强撑着直起身来,心中又气又疼,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忙扶他在床边坐下。
甄生的举止轻柔而细致,展昭看着她柔媚的脸,心头突然泛起温暖的柔情,这种相互搀扶的行动,多像寻凡人家的妻子在细心照料生病的丈夫,真想就此相伴于清风明月之下,普通而牢靠地渡过一生……正这样想着,眼光突然扫到桌上青锋,他心中一凛,强把这丝感受抑住,悄悄轻叹,展昭啊展昭,你肩上的重担未卸,怎可尽想着这些子女□□。然而一转念,又不禁暗骂自己,真是胡涂啊胡涂,人家这样一个好女子为你误了清白,毁了终身,你又怎能这般无情无义?
想到那件事,他心中又是一痛,很想对她说,我不在乎,可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正妙想天开间,忽听甄生温柔隧道:“我给你倒杯水。”
展昭侧看着她,见她神色微憔,定是守着自己通宵未眠,心中一激,有些失神地接过了杯子。不经意间,指腹触到甄生尚未收回的手指,甄生行动一顿,面颊恰似天边的明霞,莫名地泛起了一轮红晕,那长翘的睫毛微颤着,落下轻灵的剪影,不禁把他看得痴了。
忽听甄生噗嗤一笑,露出几颗皎洁的贝齿,道:“发什么愣,怎么不喝?”
展昭只觉她红的唇,白的齿,笑起来十分悦目,像一朵覆雪的红梅,清丽地微绽着,突然意识到再看下去有些不妥,忙不自然地低垂眼帘,徐徐地啜着杯中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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