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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盛。
百里长堤,千株杨柳随风。
九百里加急的文书从京城一路催马而来,报入柳城监视府。
穆大人接过公牍,捧在手里一看再看,喜笑颜开。
这消息连忙迅疾地在官员中传开,个个都是喜上眉梢——穆大人升迁了水城数百里地的监视府,那是说明朝廷对水城官员的信任,那是说明朝廷对他们没有想象中的在意。
袁会长连忙命人去备起黄金打造的“一帆风顺”大风帆。
杜如奇为父亲准备了一尊晶莹剔透的白玉石观音像,宝相慈悲。
戴总兵也去收罗了一对碧玉翡翠的玉麒麟,珠光宝气。
余把子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在自己的小金库里翻箱倒柜相中了一株罕有的色泽四射的朱红珊瑚树。
黄昏时分,尚未入夜。
穆大人的贵寓早已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前来祝贺的官员乡绅潮水般络绎不停,那管家的颔首哈腰早已腰酸背疼,一脸笑容差些也要僵死在了脸上。
而漂亮园里,释墨释大人此时却还在沐浴易服,没一回事地慢吞吞地磨蹭。
行楷已经等得不耐心了,在门口外连连地敦促:“大人,再不出来就赶不及了,别人家都早早地去了,你这样懒散,人家穆大人会见责的!”
释墨一面穿系着衣裳,一面是心事重重。
在午后,穆大人收到喜报的时候,他也收到了一封简信。
那是壬轩任丞相秘密使人送来给他的密信——一张见方的白纸上,浓浓的墨汁,飞翔而凝重的两个字:截流。
截流!
释墨明确这两个字的意思,他也明确任丞相的用意,朝野上下也许只有他能够如此的明确——壬轩什么都算到了,就连他被贬谪来柳城当这个两面是刀的知府只怕也在他的筹谋之中,说不定在皇上眼前他还起劲推荐了一番。
释墨苦笑,这样什么都被别人算计在内的感受,这种滋味真的不怎么好受!就像是别人喂养在笼子里的白鸽,有用处的时候就被派遣出去,往返的旅程,主人都早已替你算好了!
若论才智,他未必比不上壬轩。
但若论匡世经纬,胸怀天下的怀抱,他就未必赶得上壬轩,除了皇上凤云丰之外,壬轩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皇上自然是为了黎民民生在统领这个天下,为了这一点他可以放弃一切会使自己变得懦弱的人和物,他可以将这种椎心砭骨的寥寂忍受下来,这一点不能不使人钦佩!
但他纵使强大,照旧有人的情感。
皇上不是真正的无情人,只是这个天下欺压他无情,为了这个天下,他也必须使自己变得无情!
壬轩……却是基础就没有自己的情感!
他不是冷血,而是对世间充满爱,一种别人无可企及的大爱,大世界,大眼界,大怀抱。
他可以拥抱这世间上的任何一物,也可以对他们绝不惜啬地支付最大的爱,但他的这种爱只能是伟大的,使你在他的爱下显得无比的眇小。他的心中却没有眇小的爱,甚至没有自私的爱!
他不会用私欲的爱去爱人——
所以,这种人最是无情!
比真正无情的人越发的无情!
但,像他这样的人,释墨却不能对他生恨,因为他的目的是令人尊敬的,他的行为是让人折服的!
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释墨系好了最后一根衣带,双手一抖扬起了那一袭质朴的青衣,青衣徐徐于空中抖落下来,他张开了手臂,衣服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臂穿进了宽大的袖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铜镜里反映出——一双充满坚定信念的毅然的眼眸,明镜一般的眼睛。
因为,他今天晚上将要做的事情,差异寻常。
别人的性命与悲痛,也许就在他的挥袖之间。
他也并不是第一次捉拿罪犯,也并不是第一次惩治凶徒,但以前的一切与这一次相比起来,简直是无法可比!
释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禁不住,禁不住为这些人叹息着仰首问了一句:“明知今日,又何须当初!”
对啊,明知今日,又何须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