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2/2)
公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而走。沐剑屏忙追上去慰藉,说意料韦小宝决无此意,不外是吓吓她的,不必惆怅。
韦小宝发了一会性情,却也是束手无策。众人只听着苏荃指挥,在岛中密林之内找到一个大山洞,扫除部署,作为安身起居的所在,那茅草屋再也不涉足一步,只盼施琅或郑克爽重来之时,眼见岛上人迹杳然,只道他们早已远走,不来细加搜索。
初时各人还提心吊胆,日夜轮流向海面了望,过得数月,别说并无清廷和台湾的舰只,连渔船也不见一艘,各人徐徐放下心来,意料施琅不敢多事,而郑克爽坐了小艇,定是在大海中遇风浪淹没了。八人在岛上打鱼打兽,射鸟摘果,整日价忙忙碌碌,倒也太平无事。幸亏岛上鸟兽不少,海中鱼虾极丰,八人均有武功,渔猎甚易,是以粮食无缺。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苏荃、公主、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方怡和双儿忙着剥制兽皮,替八人缝制冬衣,三个婴儿的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来。又过得半月,突然下起大雪来,只一日一夜之间,满岛都是皑皑白雪。八人早就有备,腌肉咸鱼、柴草干果等物有洞中藏得甚是富足,日常闲谈,话题自是不离那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儿。
这一晚雪已止了,冬风甚劲,寒风不住从山洞中透进来。双儿在火堆中加了干柴,韦小宝取出骰子,让众女掷骰。五女掷事后,沐剑屏掷得三点最小,眼见她今晚是输定了。曾柔笑道:“是剑屏妹子输了,我不用掷啦。"沐剑屏笑道:“快掷,快掷!说不定你掷个两点呢。"曾柔拿了骰子在手,学着韦小宝的容貌,向掌中两粒骰子吹了一口吻,正要掷出,一阵冬风吹来,风声中隐隐似有人声。
众人登时变色。苏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刹那间人人脸无血色。沐剑屏低呼一声,将头钻入了方怡的怀里。
过得片晌,风声中传来一股庞大之极的呼声,这次听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韦小宝跳起身来,颤声道:“小……小玄子来找我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谁?"韦小宝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从来没跟谁说起过,康熙自己越发不会让人知道,突然有人叫了起来,而声音又如此响亮?他全身哆嗦,只觉此事实在离奇之极,定是康熙死了,他的幽灵记挂着自己,找到了通吃岛来。瞬时之间,不禁热泪盈眶,从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么?小桂子在这里!”
只听那声音又叫:“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声音之巨,直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千百人齐声呼叫一般,但千百人同呼,不能喊得这般整齐,而一人呼叫,任他内力如何高强,也决不能这般声若雷震,那定是康熙的幽灵了。
韦小宝心中惆怅已极,眼泪夺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对我果真义气深重,死了之后,幽灵还来找我。他通常十分怕鬼,这时却说什么也要和小玄子会上一面,当下发足飞驰,直向声音来处奔去,叫道:“小玄子,你别走,小桂子在这里!"满地冰雪,滑溜异常,他连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又跑。
转过山坡,只见沙滩边火光点点,密若繁星,数百人手执灯笼火炬,整整齐齐的排着。韦小宝大吃一惊,叫道:“啊哟!"转身便逃。
人群中抢出一人,叫道:“韦都统,这可找到你啦!"韦小宝跨出两步,便已然明确眼下情势,自己踪迹既已给人发见,对方数百人搜将过来,在这小小的通吃岛上决计潜藏不了,听那人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连忙停步,硬着头皮,徐徐转过身。
那人叫道:“韦都统,大伙儿都想念你的紧。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声音中充满喜悦不胜之情。那人手执火炬,高高举起,快步过来,走惠邻近,认出原来是王进宝。
韦小宝和故人相逢,也是一阵欢喜,想起那日在北京田野,他奉旨前来捉拿,却居心装作不见,拼着前程和性命不要,放走了自己,的是义气深重,今日是他带队,纵有凶险,也有商量余地,当下微笑道:“王三哥,你的战略妙得很啊,可骗了我出来。”
王进宝投掷火炬在地,躬身说道:“属下决计不敢相欺,实不知都统在岛上。"韦小宝微笑道:“这是皇上御授的袖中神算,是不是?"王进宝道:“那日皇上得知韦都统避到了外洋,便派属下乘了三艘海船,奉了圣旨,一个个小岛挨次寻来。上岛之后,便依皇上的圣旨,这般召唤。”
这时双儿、苏荃等都已赶到,站在韦小宝身后,又过一会,方怡、公主、阿珂三人也都到了。韦小宝转头向公主道:“你天子哥哥本事真好,终于找到我们啦。”
王进宝认出了公主,跪下行礼。公主道:“皇上派你来抓我们去北京吗?"王进宝忙道:“不,不是。皇上只派小将出海来寻韦都统,全不知公主殿下也在这里。"公主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脸上一阵红晕。
王进宝向韦小宝道:“属下是四个多月前出海的,已上了八十多个小岛召唤寻访,今晚终于得和都统相遇,实是欢喜得紧。"韦小宝微笑道:“我是犯了大罪之人,早就不是你上司了,这都统、属下的称谓,咱们照旧免了罢。"王进宝道:“皇上的意思,都统听了宣读圣旨之后,自然明确。"转身向人群招了招手,说道:“温公公,请你过来。”
人群中走出一小我私家来,一身太监服色,却是韦小宝的老相识,上书房的太监温有方。他走近身来,朗声道:“有圣旨。”
温有方是韦小宝初进宫时的朋侪,掷骰子不会作弊,是个"羊牯",已不知欠了他几多银子。韦小宝青云直上之后,每次见到,总照旧百儿八十的打赏。韦小宝听得"有圣旨"三字,连忙跪下。温有方道:“这是密旨,旁人退开。”
王进宝一听,连忙远远退开。苏荃等随着也退了开去。公主却道:“天子哥哥的圣旨,我也听不得吗?"温有方道:“皇上付托的,这是密旨,只能说给韦小宝一人知道,倘若泄漏了一字半句,仆从满门抄斩。"公主哼了一声,道:“这么厉害!你就满门抄斩好了。”意料自己在旁,他决计小肯颁旨,只得退了开去。
温有方从身边取出两个黄纸封套,韦小宝连忙跪下,说道:“仆从韦小宝接旨。"温有方道:“皇上付托,这一次要你站着接旨,不许膜拜叩头,也不许自称仆从。”
韦小宝大是希奇,问道:“那是什么原理?"温有方道:“皇上这么付托了,我就跟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原理,你见到皇上时自己请问罢。"韦小宝只得朗声道:“是,谢皇上膏泽。"站起身来。温有方将一个黄纸封递了给他,说道:“你拆来瞧罢。"韦小宝双手接过,拆开封套,抽出一张黄纸来。温有方提着灯笼,照着黄纸。
韦小宝见纸上画了六幅图画。第一幅画的是两个小孩滚在地下扭打,正是自己和康熙当年摔角交锋的情形。第二幅图画是众小孩捉拿鳌拜,鳌拜扑向康熙,韦小宝刀刺鳌拜。第三幅画着一个小僧人背负一个老僧人飞步奔逃,后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赶,那是他在清凉寺相救老皇爷的情状。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扑,挺剑行刺康熙,韦小宝挡在他身前,代受了一剑。第五幅画的是韦小宝在慈宁宫寝殿中将假太后踏在地下,去从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画的是韦小宝和一个罗刹女子、一个蒙古王子、一个老喇嘛,一齐揪住一个宿将军的辫子,瞧那宿将军的服色,正是平西亲王,自是说韦小宝用计散去吴三桂的三路盟军。
康熙雅擅丹青,六幅画绘得甚为生动,只是吴三桂、葛尔丹王子、桑结喇嘛四人他没见过,相貌不像,其余人物却个个神似,尤其韦小宝一幅惫懒顽皮的容貌,更是维妙维肖。六幅画上没写一个字,韦小宝自然明确,那是自己所立六件大功。和康熙玩闹交锋原来算不得是什么劳绩,但康熙心中却是念兹在兹。至于炮轰神龙教、擒获假太后、捉拿吴应熊等劳绩,相较之下便不足道了。
韦小宝只看得怔怔发呆,不禁流下泪来,心想:“他费了这么多功夫画这六幅图画,记着我的劳绩,那么心里是不怪我了。”
温有方等了好一会,说道:“你瞧清楚了吗?"韦小宝道:“是。"温有方拆开第二个黄纸封套,道:“宣读皇上密旨。"取出一张纸来,读道:“小桂子,他妈的,你到那里去了?我想念你得紧,你这臭家伙无情无义,可忘了老子吗?”
韦小宝喃喃的道:“我没有,真的没有。"中国自三皇五帝以来,天子圣旨中用到"他妈的"三字,而天子又自称为"老子",看来康熙这道密旨非但空前,抑且绝后了。你不听我话,不愿去杀你师父,又拐带了建宁公主逃走,他妈的,你这不是叫我做你的自制大舅子吗?不外你劳绩很大,对我又忠心,有什么罪,我都是饶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来喝喜酒,老子实在不快活。我跟你说,来你乖乖的投降,连忙到北京来,我已经给你另外起了一座伯爵府,比先前的还要大得多……”
韦小宝心花怒放,高声道:“好,好!我连忙就来喝喜酒。”
温有方继续读道:“咱们话儿说在前头,从今以后,你如再不听话,我非砍你的脑壳不行了,你可别说我骗了你到北京,又来杀你。你姓陈的师父已经死了,天地会跟你再没什么关连,你得出点气力,把天地会给好好灭了。我再派你去打吴三桂。建宁公主就给你做妻子。日后封公封王,升官蓬勃,有得你乐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侪,又是你师父,鸟生鱼汤,说过的话死马难追,你给我快快滚回来罢!”
温有方读完密旨,问道:“你都听明确了?"韦小宝道:“是,都听明确了。"温有方将密旨伸入灯笼,在蜡烛上点燃了,取出来烧成了一团灰烬。韦小宝瞧着那道密旨烧成火焰,又火灭灰,心中思潮升沉,蹲下身来,拨弄那堆灰烬。
温有方满脸堆笑,请了个安,笑道:“韦大人,皇上对你的痛爱,那真是没得说的。小的以后全仗你提拔了。”
韦小宝黯然摇头,寻思:“他要我去灭天地会。这件事可太也对不起朋侪。要是我这种事也干,岂不是跟吴三桂、风际中一般无异,也成了大汉奸、乌龟王八蛋?小玄子这碗饭,可不是容易吃的。这一次他饶了我不杀,话儿却说得显着确白,下一次可一定不饶了。但我如不愿回去,不知他又怎样搪塞我?"问道:“我要是不回北京,皇上要怎么样?叫你们抓我回去,照旧杀了我?”
温有方满脸惊讶之色,说道:“韦大人不奉旨?那……那有这等事?这……这不是……唉,违旨的事,那是说也说不得的。”
韦小宝道:“你跟我说老实话,我要是不奉旨,那就怎样?"温有方搔了搔头,说道:皇上只付托小的办两件事,一件事是将一原理密旨交给韦大人,另一件是待韦大人看了第一道密旨后,再拆阅另一原理密旨宣读。这密旨里说的什么说,小的半点小懂。其余的事,那是越发不知道了。”
韦小宝点颔首,走到王进宝身前,说道:“王三哥,皇上的密旨,是要我回京服务,可是……可是你瞧,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我认真走不开。要是不奉旨回京,皇上要你怎样搪塞我?"心想:“先得听听对方的价钱。倘若说是格杀勿论,我就投降,否则的话,不妨讨价还价。”
王进宝道:“皇上只差属下到各处海岛寻访韦都统,寻到之后,自有温公公宣读密旨。以后的事,属下自然一切听凭韦都统驱使。”
韦小宝大喜,道:“皇上没有叫你捉我、杀我?"王进宝忙道:“没有,没有,那有此事?皇上对韦都是统看重得很。韦都统一进京,定然有大用,不做尚书,也做上将军。"韦小宝道:“王三哥,不瞒你说,皇上要我回京,带人去灭了天地会。我是天地会的香主,这等杀害朋侪的事,是万万干不得。"王进宝为人极课本气,对韦小宝之事也早已十分清楚,听他这么说,不禁连连颔首,心想为了升官蓬勃而出卖朋侪,那连猪狗都不如。
韦小宝又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可是付托下来的这件事,我偏偏办不了。我不敢去见皇上的面,只好来世做牛做马,酬金皇上的大恩了。你见到皇上,请你将我的为难之处,分说分说。原来嘛,忠义不能两全,做戏是应当自杀报主,虽然割脖子痛得要命,我无可怎样,也只好效忠报国了。”
王进宝将心比心,自己倘若遇此难题,也只有出之以自杀一途,既报君知遇之恩,亦不负朋侪相交之义,急遽劝道:“韦都统不行出此下策,咱们逐步的想法子。待属下将都统这番心事回禀皇上。张提督、赵总兵、孙副将几位,这几个月来都是立了些劳绩,很得皇上看重,大伙儿拼着前程不要,无论如何要为韦都统叩头求情。”
韦小宝见他一副气急松弛的容貌,心中悄悄可笑:“要韦小宝自杀,那真是日头从西天出了。别说自杀,老子就割自己一个小指头儿也不会干。再说,小玄子要杀我就杀,要饶我就饶,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主意,凭你们人磕几个头,又管什么?"但见他义气为重,心下也自谢谢,握住了他手,说道:“既是如此,就烦王三哥奏告皇上,说韦小宝左右为难,横剑自刎,幸蒙你抢救才不得死。”
王进宝道:“是,是!"心想温太监就在旁边,一切亲眼眼见,如此欺君,只怕要拆穿西洋镜,不由露出为难之色。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王三哥不必认真,我是说笑呢。皇上深知韦小宝的为人,自杀是挺怕痛的。你一切据实回奏罢。"王进宝这才放心。
韦小宝心想倘若坐他船只回归中原,再逃之夭夭,皇上定要降罪,多数会杀了他的头,自己如出言求恳,他在势不能拒绝,可是那拇免太对不起人了,说道:“咱们正事说完啦。王三哥,兄弟在这荒岛上,良久没有赌钱了,实在没趣之极,咱们来掷两把怎样?”
王进宝大喜,他赌瘾之重,绝不下于韦小宝,当没有对手之时,往往左手和右手赌,当下连声称好,如饥似渴,命手下兵士搬过一块平整的大石,六名兵士高举灯笼火炬在旁照看,呼么喝六,便和韦小宝赌了起来。不久温有方,以及几名参将、游击也加入一起掷骰,围在大石旁的越来越多。
沐剑屏看得疑窦满腹,悄悄问方怡道:“师姐,他们为什么掷骰子?岂非输了的便……便……可是他们都是男子啊。"方怡噗哧一声,低声道:“谁人输了,谁人便来陪你。"沐剑屏虽不明世务,却也知决无此事,伸手到方怡腋窝呵痒,二女笑成一团。
一场赌钱,直到天明方罢。韦小宝眼前的银子堆成了高高的三堆,一来手气甚旺,二来大出名堂,众官兵十个倒有九个输了。韦小宝兴高采烈,一转眼间,只见公主、阿珂、沐剑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着了,苏荃、方怡、双儿、曾柔四人睡眼惺忪,强自支撑着在旁相陪,不由心感歉仄,将眼前的三大堆银子一推,说道:“王三哥,这里几千两银子,请你代为赏了给众弟兄罢。列位来到荒岛之上,没什么款待的,实在欠盛情思。”
众官兵本已输得个个面如土色,一听之下,登时欢声雷动,齐声致谢。王进宝付托官兵划了小艇回船,将船上的米粮、猪羊、好酒、药物,以及碗筷、桌椅、锅镬、菜刀等物一艇艇的搬上岛来。又指挥官兵在林中搭了几大间茅屋。人多好服务,几百名官兵落力动手,数日之间,通吃岛上诸事灿然齐全,这才和韦小宝别过。
温有方临别时,才知这岛名叫通吃岛,禁不住连连跺脚叹气,说道早知如此,定要请韦小宝让他推几铺庄,在通吃岛上做闲家打庄,岂有不给通吃之理?
过得十余日,阿珂先产下一子,越日苏荃又产下一子。公主却过了一个多月,才生下一女,她见人家生的都是儿子,自己却偏偏生了个女儿,心中生气,连哭了数日。韦小宝不住慰藉,说自己只喜欢女儿,不爱儿子,这才哄得她转悲为喜。
三个婴儿倒有七个母亲,虽然人人并无育婴履历,手足无措,难免笑话百出,但三个婴儿倒也都甚壮健生动。众女恭请韦小宝题名。韦小宝笑道:“我瞎字不识,要我给儿子、女人取名字,可为难堪很了。这样罢,咱们来掷骰子,掷到什么,即是什么。”
当下拿起两粒骰子口中念念有词:“赌神菩萨保佑,给取三个好点儿的名字。第一个!掷了下去,一粒六点,一粒五点,是个虎头。"第二次掷了个一点和六点,凑成个"铜锤么六",老二叫作"韦铜锤"。
第三次掷下去,第一粒骰子滚出两点,第二粒骰子转个不停,终于也是个两点,凑成一张"板凳"。韦小宝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说道:“咱们大女人的名字可离奇了,叫作'韦板凳'!"众女无不愕然。
公主怒道:“难听死了!好好的闺女,怎能叫什么板凳、板凳的,快另掷一个。”
韦小宝道:“赌神菩萨给取的名字,怎么能乱改?"将女婴抱了过来,在她脸上嗒的一声,亲了个吻,笑道:“韦板凳亲亲小宝物,这名字挺美啊。”
公主怒道:“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叫板凳。孩子是我生的,这样难听的名字,我可不要。"韦小宝道:“哼,孩子是你生的,你一小我私家生得出来吗?"公主抢过骰子,说道:“我来掷,掷了什么,就叫什么。"韦小宝无奈,只得由她,说道:“好罢,这一次可不许赖!倘若也掷了虎头、铜锤呢?"公主道:“跟她哥哥一样,也叫虎头、铜锤好了。”把骰子在掌中不住摇动,说道:“赌神菩萨,你如不给我闺女取个好名儿,我砸烂了你这两粒臭骰子。”
一把掷下,两粒骰子滚了几滚,定将下来,天下事竟有这么巧,居然又都是两点,仍是一张"板凳"。公主口瞪目呆之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可笑。苏荃笑道:“妹子你别着急!两点是双,两个两点是双双。咱们闺女叫作'韦双双',你瞧好欠好呢?"双儿也很喜欢,将韦双双接已往抱在怀里,着实亲热。沐剑屏笑道:“双儿妹妹,你这样爱她,快喂她奶吃呀。"双儿红着脸啐了一口,道:“照旧你喂!"伸手去解她衣扣。沐剑屏急遽逃走。众女笑成一团。
通吃岛上添了三个婴儿,日子过得越发热闹。自从王进宝送了大批粮食用具之后,诸物丰足,不必日日渔猎,只是兴之所至,想吃些新鲜鱼虾野味,才去动手。初时各人也还担忧康熙如韦小宝不至,天威不测,或有后患,但过得数月,一无消息,也就徐徐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了。
到得这年十二月间,康熙差了赵良栋前来颁旨,天子立次子允(礻乃)为皇太子,大赦天下,韦小宝晋爵一级,封为二等通吃伯。
韦小宝设宴请赵良栋吃酒,席上赵良栋说起讨伐吴三桂的战事,说道吴三桂兵将厉害,王师诸处失利。韦小宝道:“赵二哥,请你回去奏知皇上,说我在这里实在闷得无聊,照旧请皇上派我去打吴三桂这老小子去罢。"赵良栋道:“皇上早推测爵爷忠君爱国,得知吴逆放肆,定要请缨上阵。皇上说道,韦小宝想去打吴三桂,那也可以,不外他得给我先灭了天地会。否则的话,照旧在通吃岛上钓鱼捉乌龟罢。”
韦小宝眼圈红了,险些哭了出来。
赵良栋道:“皇上说,从前汉朝汉光武年轻的时候,有个好朋侪叫做严子陵。汉光武做了皇上之后,这严子陵不愿做大官,却在富春江上钓鱼。皇上又说,从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也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武王、汉光武都是古时候的好天子,可见通常好天子,总得有个大官钓鱼。皇上说道:皇上要做鸟生鱼汤,倘若韦爵爷不给他在这里捉鸟钓鱼,皇上怎做得成鸟生鱼汤呢?韦爵爷,属下是个粗人,为什么皇上要派爵爷在这里捉鸟钓鱼,实在不大明确。不外皇上英明得很,想来其中必有极大的原理。”
韦小宝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开自己的玩笑,看来自己如果不允许去灭天地会,天子是要自己在这里钓一辈子的鱼了。这五百名官兵说是在掩护公主,实在是狱官狱卒,严加监视,不许自己离岛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终场,竟然酒后赌钱也不赌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泪来。
七位夫人见到韦小宝哭泣,都感惊讶,齐声慰问。他将康熙这番话说了。公主怒道:是啊!天子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从三等伯升为二等伯就是了,那有什么'二等通吃伯'的原理。咱们大清只有昭信伯、威毅伯,要否则就是襄勤伯、承恩伯,你原来是三等忠勇伯,那就挺好,这'通吃伯'三字,显着是取笑人。他……他……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韦小宝道:“通吃伯倒也没什么,这通吃岛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也不能怪皇上。我是通吃岛岛主,自然是通吃伯了,总是比'通赔伯'好得多。荃姐姐,你怎么生想个法子,咱们逃回中原去,我……我实在是想念我妈妈。”
苏荃摇头道:“这件事可实在难办,只有逐步等等时机罢。”
韦小宝拿起茶碗,呛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破损,怒道:“你就是不愿想法子,好,我未来一小我私家悄悄溜了,各人可别怪我。我……我……我宁愿去丽春院提大茶壶做王八,也不做这他妈的通吃伯,这可把人闷都闷死了。”
苏荃也不生气,微笑道:“小宝,你别着急,总有一天,皇上会派你去服务。”
韦小宝大喜,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好姐姐,我跟你陪不是了。快说,皇上会派我去办什么事?只要不是打天地会,我……我什么事都干。”
公主道:“天子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壶、洗马桶呢?”
韦小宝怒道:“我也干。不外天天派你代做。"公主见他性情很大,不敢再说。
沐剑屏道:“荃姐姐,你快说,小宝认真着急得很了。”
苏荃沉吟道:“做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推想天子的心思,总有一日会叫你去北京的。他在逼你投降,要你允许去灭天地会。你一天不允许,他就一天跟你耗着。小宝,你要做英雄好汉,要顾全朋侪义气,这一点儿苦头总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听粉头唱十八摸,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
韦小宝一想倒也有理,站起身来,笑道:“我又做英雄,自己又唱十八摸,这总可以了罢?"随着便唱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荃姐姐的头发边……"伸手向苏荃的头上摸去。众人嘻笑中,一场小风浪消于无形。
以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韦小宝和七女便在通吃岛上耽了下去。每年腊月,康熙例必派人前来颁赏,犒赏韦小宝的水晶骰子、翡翠牌九、诸般镶金嵌玉的赌具不行胜数。幸好通吃岛上多了五百名官兵,韦小宝倒也不乏赌钱的对手。
这一年孙思克到来颁赏。韦小宝见他头戴红宝石顶子,穿的是一品武官的服色,知道是升了提督,忙向他恭喜:“孙四哥,恭喜你又升了官啦!”
孙思克满脸笑容,向他请安行礼,说道:“那都是皇上膏泽,韦爵爷的提拔。”
开读圣旨,却原来是朝廷平定三藩,云南平西王吴三桂、广东平南王尚之信、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先后削平。康熙照功行赏,以二等通吃伯韦小宝举荐上将,建设殊勋,甚可嘉尚,特晋爵为一等通吃伯,荫宗子韦虎头为云骑尉。韦小宝谢恩毕,收了康熙所赏的诸般赐物,其中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风,即是当年在吴三桂五华宫的书房中所见,是吴三桂的三宝之一。张勇、赵良栋、孙思克等也各有厚礼。
当晚筵席之上,孙思克说起平定吴三桂的经由。原来张勇在甘肃、宁夏一带大破吴三桂雄师,屡立大功,现下已封了一等侯,加少傅,兼太子少保,官爵已远在韦小宝之上。孙思克说张侯爷当年给归辛树打了一掌之后,始终不能回复,骑不得马,也不能站立,接触时总是坐在轿子中指挥雄师。韦小宝啧啧称奇,说道:“抬轿子的可也得是勇士才行,否则张老哥大叫冲锋,四名轿夫却给他来个向后转,岂不糟糕。"孙思克道:“是啊。张侯爷临阵之时,轿子后面一定随着刀斧手,抬轿的倘若要向后转,大刀斧头就砍将下来了。”
孙思克又说起赵良栋如何取阳平关、定汉中、克成都、攻陷昆明,劳绩甚大,皇上封他为勇略将军、兼云贵总督、加兵部尚衔。王进宝和他自己,也各因力战而升为提督。韦小宝见他说得眉开眼笑,自己不得躬逢其盛,禁不住怏怏不乐,但想到四个好朋侪都立了大功,封大官,又好生代他们欢喜。
孙思克道:“我们几小我私家常说,这几年接触,那是打得很是痛快,饮水思源,都是全仗皇上知遇之恩,韦爵爷举荐之德,倘若是韦爵爷做平西大元帅,带着我们打吴三桂,那才是十全十美了。赵二哥和王三哥经常打骂,吵到了皇上御前,连张年迈也压他们不下。皇上频频提到韦爵爷,说如此打骂,怎对得起你,他们两个才不敢再吵。”
韦小宝微笑道:“他二人原来一晤面就打骂,怎么做了上将军之后,这性情还不改?”孙思克道:“可不是吗?。两小我私家划分上奏章,你说我的不是,我说你的不是。幸好皇上宽弘大量,概不追究,否则的话,只怕两个都要落个处分呢。”
韦小宝道:“吴三桂那老小子怎么了?你有没有揪住他辫子,踢他妈的几脚?"孙思克摇头道:“这老小子的运气也真好……"韦小宝惊道:“给他逃走了?"孙思克道:“那倒不是。他随处吃败仗,占了的地方一随处都失掉,眼见支持不住了就想在临死之前过一过天子瘾,于是穿起黄袍,身登大宝,定都衡州。咱们听得他做了天子,更是唏哩花啦的狠打,他几个大北仗一吃,又惊又气,就呜呼哀哉了。"韦小宝道:“原来如此。倒自制了这老小子。"孙思克道:“吴逆死后,他部下诸将拥立了他孙子吴世(王番)继位,退到昆明。赵二哥打到昆明,把吴逆的上将夏国相、马宝他们都要抓来斩了。吴世(王番)自杀,天下就太平了。”
韦小宝道:“昆明有一件国宝,却不知怎么样了?"孙思克道:“什么国宝?属下倒没听说过。"韦小宝道:“那是件活国宝,即是天下第一尤物陈圆圆了。"孙思克笑道:“原来是陈圆圆,可没听到她的下落。不知是在乱军中死了呢,照旧逃走了。"韦小宝连称:惋惜,惋惜!虏了她,知道是我的岳母,自然要送到通吃岛来,让她和阿珂团聚。她母女团聚也不打紧,我们岳母女婿团聚,可大大的差异。此外不说,单是听她弹琵琶,唱唱圆圆曲、方方歌,认真非同小可。丈母娘通吃是不能吃的,不外'女婿看丈母,馋涎吞落肚',那总可以罢?”
宴后回到内堂,向七位夫人说起。阿珂听说母亲不知所踪,虽然她自幼为九难盗去,不在母亲身边,但母女亲情,难免也感伤心。
韦小宝劝阿珂不必担忧,说她母亲岂论到了什么地方,那"百胜刀王"胡逸之一定随侍在侧,跬步不离,说道:“阿珂,这胡年迈的武功高得了不起,你是亲眼见过的了,要保你母亲一人,那是易如反掌。"阿珂心想倒也不错,愁眉稍展。
韦小宝突然一拍桌子,叫道:“啊哟,欠好!"阿珂惊问"什么?你说我娘有危险么?"韦小宝道:“你娘倒没危险,我却有大大的危险。"阿珂奇道:“怎么危险到你身上了?"韦小宝道:“胡年迈跟我是八拜之交,是结义兄弟。倘若他在兵荒马乱之中,却跟你娘搂搂抱抱,勾勾通搭,可不是做了我的岳父吗?这辈份是一塌糊涂了。"阿珂啐了一口,白眼道:“这位胡伯伯是最规则老实不外的,你道天下男子,都像你这般,见着女人便搂搂抱抱、勾勾通搭吗?”
韦小宝笑道:“来来来,咱们来搂搂抱抱、勾勾通搭!"说着张臂向她抱去。
韦小宝升为"一等通吃伯"之后,岛上厨子、侍仆、婢女又多了数十人。韦虎头身在襁褓之中,便有了"云骑尉"的封爵。荒岛生涯,竟然也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不外太也清闲无聊,韦小宝千方百计想要惹事生非,搞些离奇出来,须知不作荒唐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只惋惜七位夫人个个一本正经,日日夜夜,看守甚紧,连公主这等素爱厮闹之人,也不愿追随他兴风作浪,这位一等通吃伯缚手缚脚,只有废然长叹。
想起孙思克扬说征讨吴三桂巨细诸场战事,有时惊险百出,有时痛快淋漓,自己却置身事外,不能去大显身手,实是遗憾之极;自己若在战阵之中,决计不能让吴三桂如此一死了之,定会想个法子,将他活捉了来,关入囚笼,从湖南衡州一直游到北京,看一看收银子五钱,向他吐一口唾沫收银子一两,小孩减半,玉人免费。天下老黎民恨这大汉奸切骨,我韦小宝岂有不花差花差哉?
吴三桂已平,仗是没得打了,但天下除了接触之外,好玩之事甚多,只要到了人多之处,自有生发烧闹,总而言之,须得脱离通吃岛;但七个夫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跬步不离的随着,便如是十块石头吊在颈中,要想一齐偷偷脱离通吃岛,委实难之又难,不如撇下这十小我私家,自己想法子溜了罢。自从送走孙思克后,逐日里就在盘算这个主意。有时坐在大石上垂钓,想像坐在大海龟背上,乘风破浪,悠然而赴中原,不亦快哉?
这一日快要中秋,波天时仍颇炎热,韦小宝钓了一会鱼,心情急躁,倚在石上正要朦胧入睡,忽听得有声音说道:“启禀韦爵爷:海龙王有请!”
韦小宝大奇,凝思看时,只见海中浮起一头大海龟,昂起了头,口吐人言:“东海龙王他老人家在水晶宫中寥寂无聊,特遣小将前来恭请韦爵爷赴宴,宴后豪赌一场。海龙王以珊瑚、水晶下注,陆上的银票一概通用。"韦小宝大喜,叫道:“妙极、妙极!这位高邻如此客套,自然是要作陪的。"那大龟道:“水晶宫中有一部戏班子,擅做群英会、定军山、钟馗嫁妹、白水滩诸般好戏。有说书先生擅说大明英烈传、水浒传诸般大书。又有无数女乐,种种时新小调,叹五更、十八摸、四季相思无一不会。海龙王的七位夫人个个花容月貌,久慕韦爵爷风骚伶俐,都盼一见。”
韦小宝只听得心痒难搔,连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去罢。”
那大龟道:“就请爵爷坐在小的背上,摆驾水晶宫去者。”
韦小宝翻身纵身一跃,坐上大龟之背。那大龟脱离海波,稳稳游到了水晶宫。东海龙王亲自在宫外迎接,携手入宫。南海龙王已在宫中相候。
欢宴之间,又有客人络绎到来,有猪八戒和牛魔王两个妖精,张飞、李逵、牛皋、程咬金四位上将,纣王、楚霸王、隋炀帝、明正德四位天子。这四帝、四将、一猪一牛二龙四位神魔,个个都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兼海底最糊涂的大羊牯。
宴后开赌,韦小宝做庄,随手抓牌,连连作弊,每副牌不是至尊宝,就是天一对,只赢得那十二人哇哇大叫,金银财宝输尽皆堆在韦小宝身前,最后连纣王的妲己、正德天子的李凤姐,以及猪八戒的钉耙、张飞的丈八蛇矛也都赢了过来。
待得将李逵的两把板斧也赢过来时,李逵赌性欠好,一张黑脸只胀得黑里泛红,大喝一声:“贼厮鸟,做人见好就该收场了。你赢了人家婆娘,也不打紧,却连老子的用饭家伙也赢了去,太也没有义气。"一把抓住韦小宝的胸口,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打将下来,砰的一声,打在他耳朵之上,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韦小宝大叫一声,双手一提,一根钓丝甩了起来,钓鱼钩钩在他后领之中,央猛拉之下,鱼钩入肉,全身随着跳起。
瞬时之间,什么李逵、张飞、海龙王全都不知去向,待得惊觉是南柯一梦,却又听得砰的一声大响,起自海上——
植字:夏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