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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林萱 忧心忡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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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整天,心里都很乱。

上午还没有到办公室,就接到栏目制片人冯彬的电话,要我和周继平去环保局采访,他说他和吴涛在石峰镇花坪村守了一个通宵,拍到达鑫铁厂违规排放废气废水的镜头,要我们去环保局了解一下,他们是否知道这件事,下一步将作怎样处理。可是到环保局后,没碰到一个领导,找了好几个部门,都不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便拍了几个镜头回来,周继平说即便他们拒绝回答,我们也可以照直播出去,更加显出他们的玩忽职守,对污染问题无动于衷。可是,刚回到台里,正准备到机房去看片子,孙总就找了过来,说刚接到宣传部王部长电话,要我们不要播达鑫铁厂的那条稿子,最近关于负面的新闻都不能播。我没想到对方会行动这么快,顿时感到心灰意冷,不明白这样的报道怎么不能播。节目是今天晚上就要播出的,这个时候被取消,一时到哪里去找题材?我赶紧给冯彬打电话,可是打了一个多小时,他的电话都处于关机状态。快到中午时,他才回到办公室,仍然头发蓬松,两眼发红,一副未睡醒的样子,瘦削的脸上显出一种疲态。我告诉他节目不能播的消息时,他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这也不能播,那也不能播,还搞个鸟?”

“今晚播什么节目?”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开天窗算了。”他仍然愤愤地说。

我知道这只是一时气话,节目总还是要播的。上个星期我做了一期关于下岗再就业的节目,前期采访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只是稿子还没有写完,等下中午加个班,看能不能把稿子写完,中午写完稿,下午编辑还来得及。

可是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丁燕跟我说的一件事,却弄得我心神不宁。吃饭的时候,我去得比较晚,刚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丁燕就端着盆子走过来,坐到我对面,今天她穿了一件大红风衣,系着一条小黄花丝巾,显得很悄丽。

“你这风衣很漂亮。”我夸了她一句,“哪里买的?”

“网上买的,不贵,只要两千多。”她伸过衣袖来对我说,“质量蛮好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两千多对她来说是一点不贵,因为她爱人开了家公司,她自己的工资基本上都用来买衣服了,可我的衣服很少有上一千的。每次跟她一起上街,我们总是要互相迁就,因为她只流连那些高档名牌服饰,而我则喜欢看较普通的服装。

吃了两口饭后,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今天纪委来人了。我也没怎么在意,心想台里来什么人,向来跟我们这些普通记者没什么关系。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听说是来调查马台长的。我心里陡然紧了一下,不觉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怕她发现我眼里的慌乱,赶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可是饭菜吃在口里,突然没有了任何滋味。调查什么?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食堂因为人多,我不好继续问,她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快吃完的时候,她问我中午要不要剪片子,我说不要,她问我去不去步行街,我摇了摇头,说昨晚没睡好,想休息一下,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刚回办公室,冯彬就过来问我,上个星期做的那期关于下岗再就业的节目,可以播了不。我推托说还有几个采访没到位,他问是不是可以凑合一下,应一下急。我摇了摇头说不行,还有些镜头要补拍。其实是我心里很乱,根本没有心思把稿子写完。

我想一个人清静一下,可是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一刻也不得安静。我坐到角落的沙发上,闭上眼睛,装作午睡的样子,可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想跟别人打听纪委调查的情况,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安慰自己,这样担心,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事情发生那么多年了,我跟他早已没有任何来往,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况且,他身边那么多女人,就算他坦白出来,也轮不到我头上啊?可是万一他出了事,把我也供了出来,我该怎么办呢?首先遭殃的就是这个家了,我自己倒无所谓,但女儿媛媛还小,今年还只五岁多一点,一想到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我的心都要碎了,她还那么小,就要为你的过失而承担苦果。朱宏虽然性格柔弱,看在女儿的份上,闹过一段时间后,也许能平静下来,但他那专横不讲理的母亲,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我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跟他母亲不无关系。朱宏跟我是大学同学,因为都是枫林诗社的会员,慢慢便走到了一起。大四那年,他把我带到麓阳去见他父母,在火车上他告诉我他母亲是个很严格的人,当时心里就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果然,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妇女,虽然胖,却没有一点和气的样子,她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看得我局促不安,我不自觉地低着头,眼睛望着地上,等朱宏催我进去,才小心地进到里面。我得承认我不是那种善于奉承讨好别人的人,每当遇到别人的不友好时,我的态度总是退避三舍,缄默不言,尤其当我看到他母亲那种冷峻的、甚至略带敌意的眼光时,我更觉紧张局促,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几乎一个上午都一言未发。

这次印象肯定是糟透了,以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反对朱宏和我继续来往。他母亲本来就是那种大事小事,都得由她作主的人,对朱宏的婚事,更是当作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来看待。

当我毕业后,跟着朱宏来到麓阳时,他母亲竟以我是临时工为由,反对朱宏和我结婚,甚至还将自己一个老同事的女儿介绍给朱宏。我知道临时工只是一个借口,其中肯定还有说不上台面的原因。

“你妈到底有什么地方看我不惯?”在我的出租屋里,我追问朱宏。

“我想她是认为你太漂亮,认为我可能管你不住。”朱宏犹犹豫豫地说。

“她这么说的?”我瞟了他一眼,不相信他说的话。

“她没有明说,是我自己猜的。”

“漂亮有什么不好?别人家想讨个漂亮媳妇,还讨不到呢。”

“那确实。”朱宏从后面揽住我的腰说。

有好几次,我曾决心离开麓阳,回到自己的老家山东去,可是面对朱宏的苦苦哀求,我的心又软了下来。除了他的苦苦哀求之外,说实话,对于做新闻记者,我也渐渐地爱上了这行,每天接触不同的人,接触不同的事情,每天用电视镜头,记录着这个城市发生的点滴变化,记录着人们的喜怒哀乐,虽然有些累,但感到十分充实。况且,回到老家去,我对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心中没有一点底。父母很早就离异了,十几年前,父亲跟着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女人去了另一座城市,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靠打零工挣钱维持生活和交我的学费,能负担我到大学毕业,已经尽了她的全部能力,工作的事她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在朱宏的一再恳求之下,他母亲终于松了口,但还是附加了一个条件,只要我找到正式工作,她就同意我们结婚。

“喂,林萱。”

我睁开眼睛,看见栏目制片人冯彬正站在我面前。

“别感冒了。”他关切地说。

我嗯了一声,依旧闭上眼睛。冯彬出去后,从他办公室拿来一条毛毯,扔到我身上。

我说了声谢谢,摊开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别人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心里却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如果我跟朱宏及时结了婚,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但也说不定,当初我愿意和马台长来往,除了隐约希望他能解决我的临时工身份外,心中其实也有一种我不愿意承认的虚荣心,潜意识中甚至还盼着能够得到台长的赏识。

我和马台长认识,是因为一次采访。那次台里落实市政府为民办实事的政策,送电视下乡,马台长亲自

带队,领着有线电视网络公司的几个正副经理和技术人员到台里蹲点的长水乡长水村实地考察,本来是安排冯彬去的,冯彬因为正在做一个系列报道,孙华临时要我去。台里安排了一辆面包车,马台长坐在我前面,汽车开动时,马台长问来了记者没有,我举了一下手说,来了。马台长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是那个频道的,我说是生活频道的,又问我姓什么,我说姓林。马台长很随和地看着我说,小林,辛苦你了。

见马台长这么随和,心里感到很温暖,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好了很多,毕竟我这么一个临时记者,能够得到台长的问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时马台长刚到台里不久,很多记者还不认识他。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脑门有些秃了,条形脸,眼睛虽然不大,但很有神,个子虽然不高,但看上去非常结实,显得精明能干。

马台长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怀阳人,没想到他突然冒出一句怀阳话来:“你怀阳哪旮旯?”

“你也是怀阳人?”我惊奇地问道。

“马家铺的。”马台长继续用怀阳话说道。

“我是林家铺的。”我也改说怀阳话。

林家铺和马家铺相距不远,都属于洞山县。我没想到和马台长是同一个县的老乡,心里不由生出一种亲切感来。

到了长水乡后,县委宣传部周部长带了一帮子人在乡政府等着,领着我们到长水村实地考察了一圈,然后在村委会碰了一下头,落实村里有多少住户,需要多少器材,事情便结束了。做完采访后,中午安排在长水乡政府吃饭。我本来和司机坐在另一桌,可是网络公司朱经理,一定要我坐过去,还让我坐到马台长身边,我不肯,马台长朝我挥了挥手说,小林,坐过来。我只好坐到他身边,既感兴奋,又觉不安,到电视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和高层这么近距离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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