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节(1/2)
何荣普家院子里种的八嗑杈高粱,是省农学院研究出的新品种,这种高粱产量高,米质好,正在大面积推广。它的缺点是茎秆儿甜,生恒久较长,往往是籽粒还未成熟就被人们当甜杆儿糟踏掉。生产队试种失败后,八嗑杈高粱扎根在社员的自留地和各家的院子里。
马文在高粱地里蹲了一会儿,又窜到房山头,房山头是何家的茅房,散发着粪汤的臊臭味儿,马文顾不得这些,探出头往何家窗户上看。
从“三星”的位置上,马文知道已是午夜,他想象家里的情况:此时的马向东一定搂着辛新,辛新还在哭,但泪水阻挡不住马向东对她的需求。
马文庆幸企图的顺利完成,更佩服瘸侄给他出的好战略。
何家的房门开,马文激动不已。出来撒尿的是何荣普,马文像泄了气的皮球。
天上的星星悄悄地停着,地上的高粱悄悄立着,流星划过天空,没发出一点儿声响。马文爬到窗下,竖起耳朵听,屋里传出轻轻的鼾声。
马文感应冷,但想到马向东光着身子压向辛新的那种局势,一股强烈的急流在他体内涌动,促使他下刻意等下去。他爬到何家东屋窗下听,屋里有消息,让他一阵紧张。他想躲,又舍不得脱离,想看个究竟,又不敢把头探出窗台,他把耳朵贴到墙上,以为屋里有人翻身,便急遽撤身脱离,连滚带爬地进了高粱地。
高粱上挂了轻霜,马文凉得打冷战,他想抵家里的热被窝,也臆测女媒妁在他炕上酣睡的容貌,但肖艳华对他的诱惑使他不愿脱离。
马文认为肖艳华一定起夜,只要一开门就抱住她,叫她不要喊,叫她不要反抗,把她拖入门前的柴垛里,用马向东搪塞辛新的手段,让肖艳华哭着做那种事。
高粱地很湿冷,院儿里很清静,马文移到房下,蹲在门口等肖艳华出来。
残月被星星挤到西边,晨霜刮扫马文的脸,马文仍然充满信心,为了获得肖艳华,他宁愿等到天亮。
房门被轻轻推开,只穿肚兜内裤的何英子出来小便,马文像饿狼一样地扑上去。何英子想喊,被马文捂住嘴,把她拖到门前的柴垛里。
马文拽下何英子的内裤,粗声说:“挂破鞋游街,屁事儿也没有,身子比以前还平滑。”
何英子认出拖她的人是马文,越发恐惧,战战兢兢地说:“马叔,我是英子,不是我妈。”
马文抱错了人,但他并没有因为是老相好的女儿而放过何英子,他把极重的身子骑在**的何英子身上,又去解自己的裤带。
何英子被压得难受,喘着气说:“我妈被你占有,我爸爸抬不起头,你再祸殃我,天理不容!”
“什么天理地理,都是屁话!你们女人就是这玩意儿,跟谁服务儿都不延长用饭。”
何英子用手护住要害,这是受辱女子的最后挣扎,挣扎中她想到了妹妹,理想马文能顾及父女之情。她说:“村里人都知道你是小错的生身父亲,你万一给我弄出孩子,小错就没脸活在世上了。”
此时的马文,已经被欲火烧得失去理智,纵然马文理性健全时,他也不会放过得手的何英子。马文拿开何英子放在羞部的手,说了句:“少说屁话,我不管你妈照旧小错,搬出谁也欠好使!”
……
何英子跌跌撞撞地脱离柴垛,逐步地走进屋,轻轻地带上房门,悄悄地上了炕,呆呆地坐着。
黎明到来,英子不觉,在她的知觉中,灼烁和漆黑没什么两样。马文强暴她,她以为和妹妹、母亲有关,她想把这段痛苦的履历告诉她们,让她们也遭受痛苦,但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她对她们怀着深深的情感深深的爱。英子想哭,却露出凄切的笑。英子想怒喊,却在心里唱,人们都知道英子唱歌好听,可她从心里唱出的工具,妖怪听了都市难受。英子想跳起,可身子动不得,她计齐整直坐到老。
小错来招呼姐姐,英子才想起抬身,用手一摸,被子湿了一片,是泪水。
肖艳华去柴垛抱柴,发现马文趴在柴垛窝里,睡得像死猪,还发出很响的呼噜声。
肖艳华刚离去,刘仁赶过来,推醒马文,对他耳语几句,马文急急遽地去了生产队。
生产队里坐着两位来外调的城里人,穿着很整齐,心情很和善,带着纸和笔。
协助外调的人除马文外尚有“老连长”,气氛并不紧张。饲养员王显富可以出出进进,刘喜坐在大炕的另一头偷着听。
外调人员对马文很是客套,让他坐在炕头儿上,还递上一棵大前门烟卷儿。
外调者问:“解放前,刘屯有几多户人家?”
“老连长”说:“也就是三十几户。”
马文不知外调人员问户数干啥,他不急于说话。
问:“其时刘屯,能不能建设一个保?”
“老连长”答:“基础不能,那时的保相当于现在的大队,是把四五个自然村整到一起。”
“这么说,当事人算不上保长?”
“算不上。”老连长肯定地说:“别说是保长,连屯长也算不上。”
马文以为该说话的时候到了,他把半截烟扔到地上,高声说:“你别听他说屁话,那时的刘屯就是一个保,刘宏达就是保长。”
两个外调人员相互看了看,谁也没亮相,听“老连长”反驳马文:“咱们都是那时候过来的人,说话得实事求是,三十几户人家能建设一个保吗?保长吃官府的俸禄,这个钱谁给拿?”
马文不示弱,瞪着眼睛说:“我是刘屯里外三新的贫雇农,最有讲话权,我说刘宏达是保长他就是保长!”
马文的话被刘喜听得清清楚楚,他恨自己手里的火药枪是假的,如果能射出子弹,他会用枪口顶住马文的脑门儿。
“老连长”说:“你是贫农,我也不是田主,我给田主扛活的年头比你多。刘宏达如果当过保长,我也不会保他,他只教过孩子,连屯长、甲长都没当过。硬把他推向敌人哪一边,我看说不外去,别说现在,周文王那时候也不能这样干。”
讯问者冒充严肃,做笔录的人不动笔,他俩相互递个眼色,又把眼光投向“老连长”和马文,似乎很愿意听他俩争论。
马文说:“伟大首脑**教育对我们,啥事都要讲阶级斗争,要分清敌我,要站稳无产阶级革命态度,要和外地的革命组织团结起来。刘宏达被视察许多次了,矿上的人都说他是保长,他一定是保长,让我打证明,我坚决站在你们外调人员这一边,不能说屁话。”
刘喜看着马文嘻笑,手心冒着汗。
外调人员对马文的话体现出受惊,但做为政工人员,他俩都有高度政治敏感性和过硬的政治素质,惊诧在脸上一忽而过,展现在“老连长”和马文眼前的是老练和岑寂的心情。
询问者接纳新战略,让马文和“老连长”一个一个地说,并要求他俩不许中间插话。
问马文:“你说刘屯在解放前有几多户人家?”
马文想照实说,但以为不适合当前阶级斗争的需要,便向外调人员夸大数字:“凌驾一百户。”
“老连长”想更正,外调人员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他忍着咽下一口唾沫,暗骂马文酿成一条疯狗。
刘喜恨不得扑上去掐住马文的喉咙。
两名外调人员同时盯住马文,做笔录的停了手中笔,很是严肃地对他说:“外调事情是对组织认真,也要对视察工具认真,你说得话必须真实,还要摁手印。”
“我懂。”马文说:“这点屁事儿,我敢认真!”
又问:“我们视察的工具在你们这当过屯长,是吧?”
马文答:“刘宏达不仅是屯长,还当过保长。”
做笔录的人瞅着马文不动笔,马文生了气,喘着粗气高声说:“我说的话我做主,你们该依照我说的记。”做笔录的人要说话,同伴儿摆手制止他,听马文继续往下讲:“上次外调的也不知干什么屁事儿?来过好几遍了还让你们跑,左一次右一次的,净整屁贫困。把刘宏达抓起来,小绳一勒,啥事不都结了!他当保恒久间,没少祸殃刘屯人。”
王显富给牲口添完草走进屋,马文的话被他听见,这个老实天职的穷男子以为马文做得太偏激,忍不住说了句:“人做事不能太绝,没有的事别瞎编,自己豁出去了,也该为后人想想。”
“老连长”以为马文太太过,心里说:“刘宏达和他没恼恨,李淑芝也没抱他家孩子下井,是疯狗也不应往死咬刘强一家。”
刘喜想到马文会给父亲带来灾难,希望外调人员不要相信马文,也希望“老连长”站出来为父亲说话。
“老连长”的嘴动了动,外调人员让他过一会儿再说。
外调人员问:“被视察的当事人当了几年屯长,或者说当了几年保长?”
“五年,五年还多,什么屁屯长,就是保长!”
马文的话,外调人员没有记。笔录者让马文在一旁吸烟,另一位问“老连长”:“马同志说刘屯有一百户人家,是真实情况吗?”
“不真实,顶多三十五户。”
问:“三十五户不能算做保吧?”
“不能算,连甲都算不上。”
外调人员说:“据我们的当事人交待,他在刘屯当过屯长,时间不长,也就是半年左右,他交待的真实吗?”
“不真实。”
做笔录的人停下笔,很认真地说:“刘同志,看来我们当事人隐瞒了事实,请你把其时的情况详细提供应我们。”
“老连长”说:“刘宏达在解放前只是教孩子们念书,没见他当过什么官儿,他也没在刘屯当过屯长,有人说他当保长,八成是因为他从小日本手里要回孙广斌,他是豁出命和日本人谈判的。孙广斌没忘恩负义,曾到你们单元证明过。村里人说他当保长,那是疑神疑鬼,再不就是居心害他。”
做笔录的人盯着“老连长”,“老连长”把话说完,他和同伴儿交流了眼色。
问:“当过半年屯长的人,不会有血债吧?”
“老连长”说:“要说当过半年屯长的人,除非是刘文胜的弟弟,这小我私家老实到了家,不行能有血债。”
讯问者站起身,扶着笔录人的桌子说:“革命形势一派大好,越来越好,伟大首脑**万寿无疆,林副统帅身体康健,永远康健!在红旗飘舞下,在**同志的眷注下,我们建设了革委会。革委会是无产阶级的政权,无产阶级政权要纯洁自己的队伍,把污泥浊水扫地出门,每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都要查清历史。刘文利是你们刘屯人,他交待,在村里当过屯长。你二位的证言,收支太大,还需进一步证实。可是,做证不是儿戏,必须认真,请二位摁手印吧。”
两名外调人员绕来绕去绕到刘文胜的弟弟刘文利身上,原来他俩不是视察刘宏达。马文以为适才的话都白说,他不想摁手印。
“老连长”以为受了戏弄,在心里发泄不满:“你这两个家伙,说是来视察,我看是唬弄人,旧社会也没有这样断案的。你视察刘文利,就该早说,何苦让马文在刘宏达身上费心思。”
外调人员讲革命形势,基本都是空话,但刘喜以为份量很重,他没心思听马文再给刘文利打什么样的证明,而是急着回抵家,把听到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和哥哥。城里正在清理阶级队伍,父亲一定逃不外,他要去清河市探望父亲。
刘喜赶到清河矿二宿舍,没有见到父亲,和父亲同宿舍的梁大叔给了他食堂的饭票。
梁大叔中等个,典型山东人的南北头型,透着齐鲁大汉的坚贞,沂蒙山的口音没变,连“奶奶日”的口头语也没改。他告诉刘喜:“那些狗日的真会摆弄人,让你爸爸白昼干活,晚上去陪斗,有时回来晚,有时回不来。你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倒在你爸爸的铺位上睡觉。矿里搞忆苦思甜,再累也得去,奶奶日,弄两块糠馍馍,还省一顿饭的粮票。”
梁大叔去开忆苦思甜会,刘喜也出了宿舍门。
矿前广场上搭起的席棚已经不存在,换了水泥修建的牢靠舞台,舞台的上方和四周挂满电灯,把台面映照得亮如白昼。红工联和清联的口号都成为已往,革委会的横幅很是醒目。台上的人寥若晨星,台下挤满了职工和眷属,职工们由各单元向导带队,组织得井然有序,而眷属们则乱糟糟一团。
有人把饭筐抬上台,足足摆满少半个台面,台下人着了急,会场有些乱
主持忆苦思甜会的人是吕希元,由于扮得严肃,把长脸拉得更长,他拿过麦克风对着台下喊:“职工同志们,眷属同志们,革命战友们,各人不要着急,等开完忆苦思甜大会,就把台上的食物分给各人吃,都尝尝旧社会的痛苦,想想伟大首脑**给我们带来的幸福生活。”
台下稍稍清静,吕希元对着台后喊:“把五类分子和牛鬼蛇神押上台!”
被押上台的有牛思草,尚有刘宏达。
刘宏达很清瘦,剃成短发的脑壳中心露出一片秃,他被五花大绑,刚走到台上,被看守踢一脚,站不稳,摔个前趴,另一位看守把他拎起后又打了一钢丝鞭。刘宏达神情很漠然,好象习惯了这种劳动加批斗的生活,而台下的刘喜受不了。
一个思想还未成熟的少年,面临无辜的父亲被人折磨,人们可以想象他心灵上的痛苦。刘喜推开人群往台边挤,被一双大手拽住,他转头看,原来是梁大叔。梁大叔用责怪的口吻说:“让你在宿舍睡觉,你钻到这里干什么?这种事都习惯了,愿看你就老实呆着,不愿看我领你回去,奶奶日,咱不图那两个糠馍馍。”
刘喜要看个究竟,要记着都是谁对父亲下了辣手。
包罗刘宏达在内的所有阶级异己都老实地站在台边,也不再有人对他们施刑。吕希元做了简朴的讲话后,由无产阶级革命者逐个上台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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