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补天裂第一百六十三章 宴鸿门(五)(2/2)
“俺引你们前去”
在他将动未动之际,一直在他身侧的那名都头抢上前一步,徐徐启齿动问“你说燕王所遣,凭证信物呢”
魏大功不耐心的哼了一声,伸手扯下背后一直背着的皮筒,扑面丢给谁人都头“只管将去看燕王所书诏谕,所用印信,所发大令,西府与鄜延军所约传令牌符,样样俱全早些验看,早些出发。俺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只情延误”
这都头已然有快要四十的年岁,通常里就是个老兵油子的容貌,什么时候都是笑嘻嘻的。史大郎实在性子略微有些急躁,也不大会弄钱施恩于下,还能将麾下军心团得甚紧,多数就靠这个都头在其间周旋。
这个时候,一向笑脸常开的老都头满面都是苦涩情态,接过皮筒也不打开,只是叹息一声。
“这些俺们也看不懂,也验不来。这都是中军那些参军该干的活计,现下鄜延军那里尚有中军了燕王是大人物,西军列位将主也是大人物。此次雄师东进,最后葬送几万弟兄,从一开始就不是居心接触,内里七零八落的事情,俺们这些军汉也理不清楚
现下燕王突然说来要救俺们了,谁知道搜拢几千军马,给弟兄们存了指望,拼死四面冲突,实在又在遂燕王的什么盘算了最后拼光打尽,效果还不是一般。鄜延军已然完了,就是西军,俺瞧着下场也好不到那里去。俺们守在寨中,不外是等死而已,死在那里,都差不了几多。弟兄们向南去逃,说不定还能挣扎出去几个,就让俺们军汉自顾自也罢,横竖谁又将西军当回事了自家那些将主都是这般,这燕王,俺们实在指望不上啊”
这番话,说得直是所有军汉直是心中一冷。
迩来这些年,军汉们吃的亏还少了不成这西军本管将主,都越来越不拿军汉们当一回事,原来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遗风,早就不在。只忙着自家勾心斗角,争权夺位。凭什么就指望这职位更高的燕王,突然就热心的伸出援手
给了弟兄们一点指望。搜拢起败残军马。焉知道是不是燕王还在使用这些关西儿郎。用尽最后一分血肉气力为他牵扯住女真军马,利便他所行事
接触拼命没有什么,可是为上位之人用则无情驱之上前,无用则弃若敝履。遭逢这般履历,更对西军这个团体前景茫然,失却了那种归属感。还打个什么劲来着
在这个军汉们心已然被伤透的时候,与其再被使用一把而死,还不如自家等死。再不用和那些大人物们打什么交道
魏大功冷眼看着这个老都头佝偻下去的身形。突然招手让身边军将上来。这些军将,都是从龙卫军和神卫军中选出的西军俊杰,至少半数都爬到了指挥使驱使,可是现下个个都对魏大功这突然得享台甫的年轻家伙心服,看他手势,人人绝不犹豫的上前。
魏大功锐利的眼光扫视这些神情又渐次恢复冷漠的鄜延军军将士卒,徐徐启齿。
“现在燕王,正率领神卫龙卫两军,北则尚有神武常胜军。数万儿郎,正在舍死忘生而前。拼命攻打眼前女真鞑子的结实军寨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几多儿郎折损。正是为了给鄜延军牵扯女真鞑子军力。给鄜延军一条满是血色的通路
你们那些鸟将主,是何等人物,俺懒得去管。将你们这些厮杀汉带成这般半死不活的鸟样,俺也懒得去说甚么。将西军带得奄奄一息,四分五裂,最后居然还能在战场上几位将主争先恐后而逃,对这等人物,俺也只当是笑话看
可他们不是燕王
这样西军,完了也罢。可是西军这些儿郎,这些好男子,却是能在燕王手中再抬起头来俺们哪个,不是身世于西军从燕地转战到河东,那里有鞑虏,那里就有俺们在厮杀谁看到我们,不说是身世于西军的好男子俺们未来所统领的军马,谁说不是新的西军
还只会比现在西军更是壮盛,更是雄烈
哪怕天下都将俺们这些穿着赤袄,满手老茧,只会弄刀使枪,吟不来诗,做不得对。行军接触幕天席地,满身虱子,还得拿性命去拼的军汉都不妥成是一回事。而燕王,却始终看重俺们只要俺们在任何情境之下,都能在他旗帜之下死战到底。燕王就会始终站在俺们的前面竭尽所能,率领俺们而战,不让任何人,再瞧不起俺们这些厮杀汉”
魏大功吼声如雷,戟指而向东面。
“从鄜延军东进始,燕王就身临前敌,从自家帐幕前,就能望见女真鞑子的军寨督率全军,拼力打开眼前女真鞑子的防线,就是为了能接应得上你们到了鄜延军溃,燕王和俺们这些弟兄,只是攻得更狠,打得更凶只为让俺们这些厮杀汉,不要平白葬送
而你们这些厮鸟,却只是等死,浑没有半点血气。这等没前程的容貌,燕王真是平白费了苦心,俺们真是平白拼命冲来
俺魏大功,环庆路安边城人,十五岁入环庆军。现为燕王麾下直领貂帽亲卫副都虞侯使驱使,此向天誓,句句皆实”
魏大功身后军将,胸膛升沉,大步上前。
“俺鲍忠,龙卫军右厢第七步军指挥指挥使,十八岁入泾源军,此向天誓,句句皆实”
“俺孙彦,龙卫军左厢第二马军指挥虞侯使,二十一岁入秦凤军,此向天誓,句句皆实”
“俺劳则,神卫军前厢第四马军指挥虞侯使,十六岁入熙河军,此向天誓,句句皆实”
“俺钟延嗣”
“俺席耀”
一名名不折不扣身世西军的军将上前,高声报着名号,眼光只是逼视向这些已然丧失了胆气,丧失了血性,丧失了归属的鄜延军将士。每小我私家在的眼光之下,只是心旌摇动,已冷腔中鲜血,似乎就又有重温之概。
向东边夜色中望去,想及尚有万千厮杀汉,正在拼死强攻女真鞑子结实军寨,只为能给同是军汉的鄜延军弟兄们多一点生机。
终还没人忘了俺们,终尚有人想着俺们。这天下,终究尚有一个燕王
史大郎抢步上前。狠狠一拍自家胸膛。却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照旧那都头上前。恭恭谨谨的将皮筒交还给魏大功。又一扯史大郎。
“大郎,照旧你留守军寨,俺带一部人马,引他们去寻杨将主。照旧你领人马死守此处,这也是俺们向东冲突的重要蹊径”
史大郎怒道“凭什么不是俺去俺的弓马,不知道比你强胜几多倍”
那都头淡淡一笑“鄜延军中,谁识不得俺这张老脸沿途搜拢军马,俺说话比你管用十倍你就是一个打硬仗的本事。留你在此,这寨子怎生也丢不了。要是留俺在这儿,转头时候寨子万一失陷,你们却没处哭去。”
这一句话马上说得史大郎就是一滞,半天寻思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魏大功早就老大不鸟耐心,马上就一指那老都头“就是你了连忙出发,向导俺们向西而去,去寻杨将主快遣人将俺们衣甲军械拣拾好,尚有伤号正在外面,赶忙将他迎进来有马料的话。赶忙喂喂俺们的坐骑。你们却要知道,现下军情如火”
老都头一叠连声的赔笑。赶忙示意儿郎们去拣拾衣甲,接住伤号,然后也掉臂脸涨得通红,一脸愤愤之色的史大郎,转头对着一众涌在寨门口的儿郎“谁愿与俺同去寨中只有运辎重上来留下的马骡十来头,幸好还没杀了吃肉,就只能去这么些人。此去不是什么好活计,俺推测着,九死一生夸大了些,折损将半那却是少不了”
军寨之中,原来神情冷漠麻木的鄜延军士,一个个双眼通红,长矛如林一般举起。吼声只在夜空中回荡,激得在远处盘旋监视的女真游骑胯下战马一阵希律律的嘶鸣。
“俺去”
天色亮了起来,然后就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徐徐又黯淡下去。
鄜延军的日子,又少了一天,越来越走向其运气的终点。
黑茶山一带的杨可世所部,连同溃退下来的大量败兵,实在离再度瓦解也差不几多了。大量军将士卒,在绝望之后,又离散而去,没入南面群山之中。
就算还留在营中,这些关西军汉,也再没有了半点约束,只是四下毫无目的的游荡,或者架起大锅,将所有能吃的都放进去烧煮,然后大吃大嚼,就算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
甚或尚有鄜延军军汉,去争夺杨可世所部的马匹,准备杀来吃肉。幸得杨可世所部还稍微坚韧一些,还指望着在最后关头依附坐骑拥着自家将主再好好拼杀一场,多拖几个垫背的也罢,这才没让鄜延军汉抢了马匹去,双方倒是发作了好几场殴斗,几多人连旁观都懒得,只是游魂一般四下乱晃。
北面山间蹊径军寨,也都次第放弃。几多守军毫无秩序的涌向蔚水河谷当中,有的被女真鞑子进而占领,有的连女真鞑子一时都懒得趁势攻占,横竖南军已经彻底垮了,早一点照旧晚一点将其斩尽杀绝,实在也没多大差异。
而扑面女真鞑子,也是散漫的不立营寨,只是自顾自的睡觉,埋锅造饭,偶然有游骑靠近南军营寨一些,冷眼旁观一阵,然后掉头便走。
谁都看得出来,女真鞑子也是疲劳至极,在雨中奔走转战,也被拖得近乎垮掉。现下只是在抓紧时间休整恢复点体力,也等着让鄜延军瓦解得更彻底一些。最多就是明日,女真军将放肆而进,彻底将鄜延军这点余烬扫荡清洁
而且杨可世所部那二三千骑,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偶然也有一队巡骑出来走上一遭,然后就急遽回转。女真雄师最后而击,预计几多还得与杨可世这支骑军征战一番。宗翰所部还未杀出北面山径,而娄室所部马力消耗得实在太厉害,如果不稍恢复一下就行接战,又得死上一大批坐骑。就为牲口计,也得再多将养一天。南军性命,这个时候在女真鞑子眼中,实在是没有他们的坐骑值钱。
而杨可世仍然未曾出帐。
夜色就这样徐徐四合,蔚水河谷当中,随处都是篝火燃动的光线,有女真军马的,也有鄜延军的。
女真军马所在偏向,响起了胡语歌谣之声。志满足得兴高采烈之处,在这歌谣声中也能听得明确。且都能围坐篝火唱歌了,娄室所部精神,已然恢复了不少。明日放肆而进,应该是没什么悬念了。
而鄜延军这边,将寨栅营幕都当成了引火之物,升起了更多的篝火。火光映照之中,随处都是人影在游荡,随意在某处篝火之中坐坐站站,浑不知道自家该做些什么。
横断黑茶山前河谷蹊径中的绵延营寨,现在还拥着上万鄜延军将士,却无半点声息传出。清静得有如一座座宅兆一般。
等到天明,这里就会酿成真正的积尸之所
可是又有什么关连呢这个天下,这么多高屋建瓴的人物,从来未曾将自家这些厮杀汉的生死放在眼中。
现在就连自家将主,都背离了麾下的军士
遥想当年西军频频最为惨烈的败仗,但为将主,只是与军士一处,死战到最后而已矣。虽然积尸如山,血流成河。但关西男儿,什么时候又畏惧过重上战阵
可是现在,就算还留在营中的这些关西子弟浑不畏死,却半点死战到底的心思也提不起来了。
就如此罢
夜色当中,无数心丧若死的军士只是默然围坐,期待着天明的到来。
这个时候,却在东面的漆黑之中,隐隐有召唤声响起,更有火光,在夜色之中远远摇动,向着此间行来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u